叶蓁从ICU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亮了第二轮。
灯管嗡嗡响。
周海跟在后头,手里捏着一张刚从检验科送来的化验单,纸页还带着新打出来的潮气。
“血气出来了。”
叶蓁接过去,脚步没停,眼睛已经扫过上面的数字。
“pH七点三一,PaO2四十五,二氧化碳分压偏高,BE负六,标准碳酸氢根十八。”
她翻到背面,看生化。
“血钾三点二,钠也低,白蛋白二十六,血红蛋白九克,血糖三点四。”
周海没打断,等她下判断。
叶蓁把化验单折好,夹进病历本里。
“低氧肯定跑不了,轻度代谢性酸中毒,脱水,低蛋白,贫血,营养不良。”
她声音很平。
“这孩子长期缺氧,又吃不饱,内环境乱得厉害。说白了,身子底子太虚。”
周海问:“什么时候能上台?”
“现在不行。”
叶蓁合上病历本。
“先纠酸,补液,电解质慢慢拉回来。白蛋白明天到位后再补。贫血暂时不到非输不可的地步,交叉配血先备着。”
她顿了顿。
“营养支持跟上,观察四十八小时。指标稳了,再开术前讨论。”
周海点头。
“明早讨论你来发起?”
“对。”
叶蓁说:“先讨论方案,不定手术日。手术日看孩子这两天的指标走势。”
两人走到护士站。
叶蓁把病历本递进去,对值班护士交代。
“二号床的补液医嘱写在第三页。今晚补液按量走,纠酸药慢慢用,别急。”
护士翻到第三页确认。
叶蓁继续说:“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先物理降温,不要一上来就猛用退烧药。血压低于基线两成,马上通知我。”
“明白。”
护士应得很快,拿笔在交班本上记下。
叶蓁转身往家属等候区走。
田根生和翠红还站在玻璃窗前。
两个人几乎保持着她进ICU前的姿势,像是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
叶蓁一过去,田根生先转过身。
他脸绷得很紧。
“叶大夫,化验出来了吧?结果咋样?”
叶蓁看着他。
“小宝的心脏问题确实需要手术,但现在不能马上做。”
田根生的脸一下白了。
“为啥不能做?”
他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
“你们不是说北城能治吗?是不是嫌我们没钱?”
说着,他膝盖已经弯下去一半。
“叶大夫,我求你了,红卡上写着免费的,你不能反悔。要是手续不全,我现在就去补,你跟我说要啥,我就去弄啥。”
叶蓁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跪下去。
“你先听我说完。”
田根生胳膊在她手底下抖得厉害。
翠红也转过来了,两只手绞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蓁没松手,声音压得稳。
“不是反悔。”
“是小宝现在底子太虚。”
田根生愣愣看着她。
叶蓁放慢语速。
“他缺氧太久,又吃得不好,血里有些数不对,身子里也缺水。现在硬推上手术台,心脏可能扛不住。”
田根生听不懂那些血气、电解质。
可他听懂了“扛不住”。
他脸上的血色又退了一层。
叶蓁继续说:“所以要先养两天。用药,把血里的乱劲儿调回来;补液,让身体有水分;再把营养跟上。”
“这叫术前准备。”
“不是不治,是为了把手术做成。”
翠红抢着问:“要多久?”
“四十八小时。”
叶蓁说:“两天。”
翠红攥着衣角的手松了一点。
“两天就能做了?”
“如果指标达标,两天后就做。”
叶蓁从田根生手里拿过红卡,指给他看。
“你看,编号在这里。”
“项目登记表在护士站,入院记录里也写清楚了,华夏之心救助,费用走项目。”
她把纸页翻到最后。
“这里有章。”
田根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他认字不多,只认得那个红章。
看着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叶大夫,我不是不信你。”
他声音发哑。
“我就是怕。”
叶蓁把他的手按下来。
“怕就对了。”
“当爹的不怕,才不正常。”
田根生眼眶一下红了。
叶蓁看着他。
“但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跪,也不是求。”
“你要吃饭,要睡觉,要把自己撑住。”
她语气重了一点。
“两天以后孩子进手术室,签字的人是你。你要是先倒了,谁替他签?”
田根生把卡收进贴身口袋里。
隔着衣服,他又用力按了按。
像是怕那张纸会飞。
走廊那头响起脚步声。
顾铮拎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油纸包走过来。
他到了田根生面前站定,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热水,包子。”
“吃完。”
田根生愣住,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首长,我不饿。”
顾铮眉毛一压。
“我没问你饿不饿。”
“我说的是吃完。”
他声音不大,可那调子压根没商量。
田根生听着耳熟。
像村里退伍的民兵连长训人,一句话砸下来,谁也别顶嘴。
田根生看了看叶蓁。
叶蓁朝他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拧开搪瓷缸子盖。
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田根生眼眶又红了一圈,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翠红从他手里接过另一个包子,掰了一半,往嘴里塞。
她边嚼边掉眼泪。
热包子混着眼泪,咸得发苦。
顾铮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叶蓁旁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叶蓁嘴唇发白,眼底下青了一片,左手搭在病历本边上,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顾铮问:“交接完了?”
叶蓁点头。
“走了。”
顾铮:“去哪儿?”
“回办公室写术前方案。”
顾铮伸手,把她手里的病历本抽走了。
叶蓁抬眼看他。
顾铮把病历本夹在自己腋下。
“术前方案明天写。”
“现在回家。”
叶蓁皱眉。
“田小宝的情况不能等。我至少要把今晚的监护计划理完。”
顾铮看着她的手。
“你的手在抖,你知道吗?”
叶蓁把手收到身后。
顾铮没追着看,只往前走了一步,和她并肩站着。
他把声音放低,只有她能听见。
“媳妇儿,你现在自己心率多少,血压多少,你量了吗?”
叶蓁没说话。
顾铮盯着她。
“ICU有值班的,医嘱你写完了,护士看着,周海盯着。”
“今晚不会出事。”
他声音更沉。
“你再不睡,明天上手术台的时候,手抖得比现在还厉害。”
“你是要救人,还是要害人?”
叶蓁脚步停住。
走廊里安静下来。
头顶的日光灯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她闭了一下眼。
两秒。
再睁开时,眼底的冷静还在,只是绷得没那么紧了。
“把病历本还我。”
顾铮没动。
叶蓁伸手去拿。
顾铮往后让了半步。
“回家写。”
叶蓁的手悬在半空。
她看了他三秒,最后把手收回来。
“走吧。”
顾铮这才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叶蓁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慢了许多。
经过家属等候区时,她还是扭头看了一眼玻璃窗。
窗里面,田小宝躺在二号床上。
氧气面罩扣着。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道一道往右跑。
滴声均匀。
一声接一声。
像是这个从山沟里被抬出来的孩子,终于被北城的灯火接住了。
叶蓁收回目光,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