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座山头离盐矿不远，地势更加偏僻。山上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看不见，只有大块大块的黑色石头堆叠在一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诡异。
周有田勒马停在山脚，抬头打量着这座黑山。
他跟着赵衡学了不少东西，眼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懂打铁的憨厚汉子。他知道，寻常的荒山，哪怕再贫瘠，石头缝里总会有些苔藓或者耐旱的灌木。可眼前这座山，黑得太纯粹，太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周有田翻身下马，走到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巨石前，伸出粗糙的手掌在上面摩挲着。石头表面并不光滑，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他抽出腰间的短刀，用力在石头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很硬。
他又走到另一侧，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石，放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他将石头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石头断面处有种油润的光泽。
周有田把石头凑到鼻尖，用力嗅了嗅。
一股熟悉的，只有在后山炼焦坊才能闻到的特殊气味，钻入鼻腔。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石头仿佛有千斤重，几乎拿捏不住。他搓了搓那块石头，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黑灰。
这……这不是什么破石头！
周有田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嗡”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他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黑色石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商人，那帮蠢货！他们不知道这黑黢黢的石头是什么，只以为是烧起来会冒毒烟的贱物，避之唯恐不及。
可他知道！他跟在先生屁股后头，亲眼看着这东西被送进高炉，炼出百炼精钢；亲眼看着它被碾成粉末，跟黄土和在一起，变成了能让穷苦百姓安然过冬的蜂窝煤！
这哪里是什么鸟不拉屎的荒山！
这分明是一座露天的煤矿！一座能燃烧的黑色金山！
“挖！！”周有田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嘶哑变形，“所有人，给我就地挖！往下深挖！”
身后的玄甲军士卒被他这副状若疯魔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军令如山，立刻抄起随身携带的工兵铲，叮叮当当开始挖掘。
泥土只有薄薄的一层，往下不到一尺，便是坚实的黑色煤层。
周有田亲自跳进一个刚挖开的探坑里，用手扒开碎石，那纯黑色的煤层厚得惊人，往下挖了近一丈深，依旧看不到底。
“发了……发了……”周有田瘫坐在坑底，双手捧着一把黑色的煤块，像捧着稀世珍宝，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这两个字。
清风寨的炼钢坊和水泥窑都是吞煤的巨兽，后山那矿脉越挖越深，越深越难挖，全靠周有田带着人四处搜刮才勉强维持。他正为过冬后的大规模生产发愁，没想到，一座储量大到无法估量的露天煤矿，就这么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头上。
巨大的狂喜过后，周有田迅速冷静下来。
他跳出探坑，抹了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变得锐利。
“把所有挖开的坑全部填平，铺上原来的土，把痕迹都抹干净！快！”
士卒们立刻动手，不到半个时辰，几处探坑便恢复了原样，看不出半点被挖掘过的痕迹。
“拔营！回寨！”周有田翻身上马，一刻也不想多待，“快马加鞭，十万火急！”
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这座煤矿的价值，远比那几座毒盐矿加起来还要大上百倍，此事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队伍连夜启程，来时的那份从容谨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烧眉毛般的急切。
与此同时，大虞也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筛落的盐末子，给牛耳山的层林和屋舍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天气骤然冷了下来。
而青州府城，乃至下辖的各处县城，柴炭的价格就像是坐上了火箭，一天一个价，疯了一样地往上蹿。
城里的百姓们裹着单薄的破衣烂衫，看着那些米行炭铺门口高高挂起的价牌，脸上只剩下绝望。往年还能上山砍些杂木枯枝，可如今山林都被大户霸占，连捡拾柴火都成了奢望。
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炊烟变得越来越稀疏。寒冷，正像一头无形的野兽，悄悄潜入了每一条陋巷，每一间破屋。
初冬的第一场雪，下得悄无声息。
雪粒子不大，细碎得像盐末子，只在清晨时，给远处的山脊和寨子里的屋檐，薄薄地铺上了一层白。
天气一夜之间就冷了下来。
青州府城里，东街那些属于世家大户的铺子却早早张灯结彩。门口的伙计穿着厚实的棉袄，懒洋洋地靠着门框，看着街上那些裹着破烂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穷苦人，眼神里全是麻木。
铺子里卖的是精碳，甚至是专供豪门府邸的兽金炭，价格一天一个样，早就不是普通百姓能指望的。
寒冷，像一头看不见的野兽，钻进了每一条陋巷，每一间破屋。
赵衡出门时，清冷的风迎面灌来，让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他刚走到院门口，澹台明月就从屋里追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玄色袍子给他披上，又仔细地系好了领口的带子。
“山里风大，仔细着凉。”
赵衡嗯了一声，拢了拢袍子，转身朝后山走去。
蜂窝煤的作坊就在后山脚下，几十个汉子正干得热火朝天。他们将和好的煤泥填入铁制的模具，用木槌夯实，再小心翼翼地脱模，码放在一旁的空地上晾晒。
作坊里弥漫着一股黄土和煤石混合的特殊气味，汉子们身上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
李铁山正在一旁监督，见赵衡来了，连忙迎上前。
“先生。”
赵衡看着空地上码得整整齐齐，却仍嫌不够多的蜂窝煤，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速度还是慢了些。”他说道，“再从寨子里调三百人过来，模具让铁臂张那边再赶制两百个。入冬了，百姓等不起。”
李铁山心里一凛，重重点头：“俺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