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臂张伸手在他后脑勺不轻不重甩了一巴掌:“你不懂行市。这可是打制内胆外皮的精铁片。炉身、内槽、底部的火灰斗和排去烟气的管子……我昨夜亲手过的秤,就地上立着的这一套,足足费去十五斤生铁。”
随后老张掰开那几根粗大的指头,当着众人细细盘点其中的虚实,“咱们清风寨里出来的钢水,那可是能上战场打陌刀斩马马腿的绝顶料子,偷运一点去青州城周边的黑市,少说价翻十番不止。”
他叹了口气,“除去材料,打磨外观费时,制板卷筒费工。这样敲出来一个铁炉,造价往低里核少说也有二三两银子。那些穷苦得买不起木柴,眼看要在寒冬里冻没的泥腿子,就是把全家身死当卖,也借不来三两银子买这个铁疙瘩。”
蜂窝煤再神,它也就是个生火的物。承装它的炉子反倒成了普通人跨不过的天堑高墙。光买得起好马,配不起鞍套,全搭空。
周有田听完这些明账,扔下手里的木棍,急促发声:“那咋收场?这蜂窝过气孔的煤块不架在中空的炉膛里进风,丢在地上死活是点不着的。难不成真让人干瞪眼瞧着?”
赵衡稳稳坐在平石上,手指轻轻拂去一早落在袖口的一片杂叶。
“穷有穷的过法去试,富有富的规矩来排。”
铁臂张停止了双手的磨搓,半抬着头等待后文。
赵衡指向炉身光亮的排烟铁管:“这用铁耗材成的大件,本就不足以给寻常农庄人家造配。老张,你回匠作营拣拨出五个干活精细的手艺人,专门把这铁皮炉具的外表打磨出花样。底座要加重压稳,外壁配上黄铜包边,挑四处压出些富贵人家的福寿云纹,烟管衔接要密不透气。”
他稍作停顿,“做一批顶好的精工成品出库。”
“这批精工货色统共出作两款版样,专送去大户人家的堂前去卖。”赵衡报出筹码,“十两银子一只。概不支持任何牙钱抽克。”
铁臂张当场被身前的一口凉风呛入咽喉,接连闷咳几声:“十两?我的赵先生,那青州府富户家会客的八仙桌也不过二两白银。”
“对于天下豪强来说,用区区十两银子换来暖春如季的一个冬寒暖阁,这笔账再划算不过。”赵衡望着热气蒸腾的沸水面,“世家大宅里庭院成群宅屋四五十间,每个长辈老爷的卧房里配一个暖手,各房小妾账房屋里也不能落下。一大庭院里少了二三十个炉具压根转不出局。这些掏得起银子的人,不会多为这十两去抠索半个铜板。”
世上本就如此,有钱人偏要通过这些彰显新鲜财气的物事,来把同类比下去。剥下豪门的闲钱去填补山寨的底亏,手段早已盘算清楚。
但对于底层的饥寒破局,另有它的安排。
“天下那些寻常农户,用不着去肖想十五斤精铁。”赵衡把话题拨开,越过铁臂张直接看向周有田。“派人去教他们怎么在下院盘土炉。”
“就用当地最不讲究的黄泥黏土,去田边掺合些打烂的半干麦秸秆和乱稻草堆。全凭水混捣合成烂泥。”赵衡双手凭空描出大致方圆,“就顺着咱们那黑柱的尺寸圆规,让主家自己在地基上垒出一个稍宽的泥筒子来。底部掏出半个手掌宽的通风口,顶口平收留着坐锅底。最后泥外圈接出一截草编的通气引烟。这叫泥巴灶,不用花一文钱进账,自己家动手花些力气当院就能起高。”
老张猛一合掌,清脆一响。“那个法子对。早前我家里讨生时,我爹也拿烂泥糊土灶烧青草。当时那稻草火短虚,漏风多聚不住热,老辈人怨土灶不省伙。可是这煤块却是一根实在筋骨,实打实顶着高火烧上一个半时辰不见弱。烂泥纵使漏那么些许温度,也绝误不了做饭吃水。”
“这便是立规矩。”赵衡拍落衣摆上的轻尘站起身来,“拿黄白精造的好铁去敲世族大户的钱袋子。捏黄烂脏泥的土法子去教底层的农人保一条活路。”
赵衡最后补了一句:“蜂窝煤的定价,一文钱一块。”
周有田张了张嘴,刚想说这成本都不止一文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卖一文钱,刨去人力、损耗,几乎没什么赚头。
赵衡看着他,没多解释,只说了八个字。
“咱得目的不是挣钱,是让老百姓们活命。”
周有田心头一震,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他看着先生平静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所有疑问都咽进了肚子里。
铁臂张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指在铁皮炉身上摩挲着,忽然问了一句:“先生,这蜂窝煤……从哪儿卖?”
赵衡嘴唇动了动,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吐出两个字。
“铺子。”
他没有再多解释,转身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铁臂张和周有田面面相觑。他们总觉得,先生说“铺子”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们读不懂的东西。
当天夜里,赵衡在油灯下写了一封长信。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窗外秋虫唧唧,院子里偶尔传来小金刚翻身的细碎声响,他恍若未闻,笔尖在麻纸上沙沙作响,直到后半夜才停笔。
第二天一早,他让人把小五叫来。
小五到的时候,赵衡正坐在石桌旁喝粥。他把封好的信交给小五。
“送去青州,亲手交给知微。”
小五接过信,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青州府城。
沈知微这几天一直没闲着。
他已经在府城最热闹的东街,盘下了一间二十步进深的大铺面。位置不是最当道的,但胜在幽静,方便马车停靠,正合了那些不愿抛头露面的有钱人的心思。
铺面正在装修,两个老木匠在门口叮叮当当地搭着货架。沈知微站在铺面里,手里拿着一本账簿,跟身旁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低声交谈。
这汉子正是铁虎。
铁虎跟了沈知微多年,从江南到京城,再到这青州,刀山火海都闯过,没有半句怨言。他脑子不像沈知微那样九曲十八弯,但跟在沈知微身边耳濡目染,做账、看货、谈价、应酬,一套流程早已烂熟于心。
沈知微对他的评价是四个字:忠心、踏实。
午后,小五骑马赶到青州府城。他在铺面后门找到了沈知微,将那封带着体温的信递了上去。
沈知微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看得不快,目光从上到下,逐字逐句地扫过。
铺子后院很安静,只有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铁虎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