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斗的声音褪去了往日的轻快跳脱,多了几分沉郁,索性靠着一旁的廊柱,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毫无保留地缓缓诉说开来。
此刻的神明,他身上背负着数不清的债务。人情这东西,最是温柔也最沉重。受了别人的好意、帮扶、迁就,便欠下一份无形的债。它不像金钱可以明码偿还,而是捆在心里,成了时时惦记的负担。
察觉到理穗的目光,夜斗抬手假装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嘴角扯出一抹算不上轻松的浅笑。
“承蒙恩惠,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千万不要成为负担……真的只是一件小事。”理穗笑着安慰夜斗,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那时她刚从小镇被诚一带到东京,在繁华却陌生的街头迷了路,恰逢大雨倾盆。
“喂,这位小姐,看起来很需要一位神明的指引哦。”
那个自称“夜斗神”的男子从雨幕中冒出来,头上顶着一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纸箱,浑身湿透,笑容却灿烂得刺眼。
他非要送她去车站,结果半路因为踩到水坑滑倒,还把纸箱扣在了自己头上,狼狈得像个落汤鸡……
“那时候你还欠我一条毛巾呢。”理穗忽然轻笑出声,打破了此刻的沉默。“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
夜斗正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差点绊了一跤,回头瞪大眼睛:“喂!这种糗事就不要在现在这种严肃的时刻说出来啊!很影响氛围的,我可是很有威严的!”
雪女冰丽在一旁掩嘴偷笑,补刀道:“是啊,毕竟是那位为了五日元结缘可以主动帮人搬家的‘威严神明’大人呢。”
从前所见的夜斗,永远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游走在世间各个角落,为了微薄的香火四处奔波,受尽冷眼与嘲讽,仿佛对所有磨难都漠然置之。可唯有触及珍视之人的底线,骨子里那份执拗滚烫的守护之心才会全然展露。
“喂,你们俩别在那儿感叹了,”夜斗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哈欠,“我可是很贵的,感动的话记得多给我些香火钱啊。”
雪女冰丽在一旁掩嘴轻笑,手里还捧着那杯没喝完的茶:“夜斗大人又在说玩笑话了。”
理穗忍不住弯起嘴角,温润的嗓音融入晚风:“身处泥泞之中,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护住身边之人,这份心意,远比许多高高在上、只顾着收取供奉的神明都要珍贵。规矩是用来维系秩序的,不是用来压抑本心的。”
夜斗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嘟囔道:“真是的,被你说得这么煽情,我都不好意思坑你钱了……”
理穗弯起眉眼,响起温润的嗓音:“可是,我就是从那时候起,才觉得你这位神明虽然落魄,心肠却比谁都热。明明自己都在淋雨,却还记得把唯一干燥的毛巾递给路边哭泣的孩子……虽然毛巾最后还是被你用掉了……”理穗说着想起什么,捂嘴偷笑。
夜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嘟囔道:“真是的,我都快忘了的事,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很难忘的记忆呀。”理穗轻声道,“身处泥泞之中,却依旧愿意倾尽所有护住身边之人。感谢您,神明大人。”
“嗯……我收下了,神明庇佑你,可爱的信徒!”夜斗闻言微微一怔,正色回应道。
严肃的神情只坚持了一会儿又随即无奈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只是他的眼底升起一丝暖意,嘴角也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几人伴着廊间晚风闲谈许久,直到人声渐息。
一袭墨色和服的奴良陆生和鸦天狗缓步走来,碧绿的眼眸扫过陆续散去的妖群,语气沉稳温和:“拍卖会结束了,场内宾客基本离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该走了。”
理穗回过神,轻轻颔首:“好,那我们也抓紧离开这里。”
她朝夜斗告别。“再见,神明大人。”
“路上小心啊,理穗。”夜斗挥了挥手:“下次见啦,理穗!记得帮我宣传一下‘夜斗神社’哦!委托五元一次哦。”
一路走来,理穗的人缘好得惊人。
披着狐裘的狐妖见到理穗离开打招呼,躬身。微微屈膝:“日姬大人,改日再去我那儿喝杯茶呀。”
旁边蹦跶的小树妖挥着叶子:“夏目大人再见!”
连几个满脸横肉的妖兽也怕吓到理穗,立刻收敛了凶气,站在路边,憨厚地摆摆手:“祝日姬大人一路顺风。”
……
理穗一一笑着回应,步履从容。
陆生跟在她身侧,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声笑道:“你这交际能力,比我要强多了。这群家伙平时见了我们奴良组,可是跑得比谁都快。”
理穗无奈地耸耸肩:“我只是运气好,遇到的都是温柔的妖怪罢了。”
理穗一行人行至正门出入口,却见一群人影伫立在门口阴影下,正是以除妖为使命的的场一族。
的场静司斜倚着石壁,没有单边眼罩的一侧眼睛,狭长眼眸带着玩味,见理穗走近,他直起身,抬手示意族人稍安勿躁,独自迎了上去。
“呀,真是好巧啊。”的场静司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夏目小姐,没想到你也在这片是非之地。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类’,会更喜欢待在安全的世界里呢。”
奴良陆生神色一凝,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理穗护在身后,碧绿的眼眸警惕地盯着对方:“的场首领,拍卖会已经结束,我们要离开了。”
“别紧张嘛,奴良君。”的场静司摊开手,目光却牢牢锁在理穗脸上,“我只是恰好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传闻。对了,刚好听说你也姓夏目,那你认识住在八原的夏目贵志吗?”
理穗的心猛地一颤。她没想到会从的场静司口中听到欧尼酱的名字,原本从容的神色微微一滞,睫毛轻颤,沉默了一瞬。
记忆中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少年,与眼前这个充满算计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怎么会认识?
见她没说话,的场静司笑意更深,步步紧逼:“听说那位夏目家的少年可是个温柔得过分的人,明明看得见妖怪,却总想着和它们和平相处。真奇怪,他知不知道东京这边有你这样一位妹妹,也整天往妖怪堆里钻呢?”
理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认识他,夏目贵志,是我的哥哥。”
“哦?”的场静司眼底的玩味瞬间化作精光,“原来是血亲兄妹。这就更有趣了,倒是不愧是夏目家的人。所以,理穗小姐,你是因为受了兄长的影响,才对妖怪这么……亲切的吗?”
陆生皱起眉,刚想开口反驳,理穗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必担心。
她看向的场静司,眼神清澈:“欧尼酱教会我的,不仅是如何去对待妖怪,还有如何去温柔的拥抱朋友,无论人还是妖,都自有其值得尊重的地方。”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温和却疏离的笑意:“至于我为什么在这里,大概是因为比起那些满心算计的‘人类’,我还是更喜欢这些直来直去的‘妖怪’吧。”
的场静司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看来夏目贵志不仅自己是个异类,连他妹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啊。”
“那么,告辞了,的场先生。”理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随陆生离去。
身后,的场静司抚摸着下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猎人盯上猎物的光芒。
两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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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对于拥有敏锐灵力的理穗来说,那些声音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家主,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吗?”一个年轻些的除妖师皱着眉,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符咒,“那个奴良陆生也就罢了,毕竟是妖怪的总大将。可那个夏目家的女人……她刚才居然当着我们的面说妖怪比人类更值得信任。这种背叛种族的家伙,为什么不顺便‘清理’掉?”
另一个声音嗤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清理?你敢动她一根指头试试?她可是夏目贵志的妹妹。那个夏目贵志手里据说握着‘友人帐’,可以支配许多大妖怪,你要是动了她,不怕明天就被各种妖怪追杀到天涯海角?”
“切,不过是仗着友人帐罢了。”最先开口的年轻人不服气地嘟囔,“而且,家主刚才看她的眼神,根本不是想交朋友那么简单吧?那简直是在看一块肥美的诱饵。”
“哼,你还太嫩了。”这次是年长些的阴阳师,语气沉稳却透着寒意,“家主感兴趣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背后的关系网。夏目贵志、奴良陆生,还有刚才那个落魄的神明夜斗……这几个哪一个不是站在里世界顶端的存在?她就是连接这几股势力的关键节点。家主肯定是在下一盘大棋。”
“可是,她刚才那番话,真的让人火大。”一个女除妖师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满是鄙夷,“明明是人类,却长着一张人类的脸,心却向着妖怪。这种人,就算能力再强,在我们眼里也不过是个异类。”
“异类?”为首的的场静司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看着手下们,“你们错了。她可不是异类。”
原本嘈杂的低语声瞬间安静下来。
的场静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唇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夏目贵志想要保护人类与妖怪的平衡,奴良陆生想要统合妖怪世界,而藤原理穗……她就是那个能让这两股力量产生交集的纽带。比起除掉她,利用她去撬动那个名为‘夏目贵志’的保险箱,岂不是更有趣?”
他抬头望向理穗消失的方向,眼眸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那个夏目贵志啊,总是守着‘友人帐’不肯松口。妖怪朋友什么的……那就看看,如果他唯一的妹妹卷入了妖怪的纷争里,他还能不能继续坐得住呢?”
他转头看向七濑秘书,说:“七濑,你说如果我对他妹妹动手,那个总是保持理智的夏目,会不会终于露出一点裂痕呢?或者说,只要是为了妹妹,他是不是就会主动来找我,甚至……求我呢?”的场静司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眼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痴迷与占有欲。
的场静司轻笑出了声,声音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愉悦:“比起除掉她,我更想看看,那个总是温和微笑的夏目贵志,为了护住唯一的亲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这可比单纯的除妖要有趣多了,不是吗?”
“走吧。”的场静司一挥手,语气轻快得仿佛要去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游戏才刚刚开始。理穗小姐,可千万不要让你那位好哥哥等得太着急啊。”
理穗脚步一顿,心头涌上一阵寒意。
“怎么了?”陆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侧过头低声问道,“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理穗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觉得,比起妖怪的利爪,人心的算计果然还是要冰冷得多。”
陆生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笨拙却有力:“别担心。要是那个独眼混蛋敢对你或者夏目兄长不利,我就让整个的场家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百鬼夜行,妖怪的愤怒。”
理穗看着身旁这个认真起来的少年妖怪,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些许,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