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黄昏来得很快。
等理穗一行人从御苑回来时,青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两个去哪了!”他探着身子往两人看,“我还以为你们迷路了,到处找你们。”
说罢,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着的薄灰,抬手催促道“好啦好啦,赶紧走吧,再晚天都要黑了,我可是还等着藤原请客呢。”
“理穗酱,刚刚神社院子的枫叶超好看,还想等你们一起拍照片呢。”桃井不满青峰抱怨的样子,狠狠地将他踹了出去,然后晃着照相机开心的迎接他们回来,只是语气里还能听出一些惋惜。
青峰踉跄的站稳,呲牙咧嘴地瞪了桃井一眼,大大咧咧地回道:“有啥好拍的,天黑拍照不好看,下次再来拍不就行了?赶紧早点回去,我都饿了。”
“就是,磨磨蹭蹭的。我也饿了”紫原含糊地嚼着零食,一脸认同的点头接了一句。
“阿敦,你已经吃了一路吧,”桃井无奈地望着紫原,随即又笑着看向众人,“不过说真的,刚刚看到理穗酱和赤司君一起回来,两个人氛围超好的,超般配!黑子君也超级可爱呢,灰崎君也很帅气,我可是给你们几个都拍了照片啊,要不要看看。”
“等会发给我看看吧,五月拍的肯定很好看,我可要洗出来留着呢。”理穗耳尖泛红。
黑子哲也也同样一脸认同的点头道谢,“谢谢。”
灰崎则心里一愣,他的照片?那照片会上会不会有理穗?毕竟他们横隔距离不远。
一边想一边将目光快速地从赤司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最后落在理穗身上停留,看到了赤司拉住理穗手的动作。
灰崎又开始生闷气,狠狠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
石子骨碌碌滚下石阶,撞在台阶边缘弹了一下,落进了旁边的灌木丛里。
而赤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色深沉如静水,唯有唇角那抹微笑,意味不明。
“既然人都齐了,大家赶紧走吧。”绿间率先转身离开。
青峰连忙跟上,高大的身形格外显眼,桃井正回头朝他挥手喊着什么,黑子安静地走在她旁边,紫原则慢悠悠地跟在队伍最外侧。
而赤司和理穗,走在所有人的中间。
灰崎走在最后面跟上队伍,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吱嘎作响。
他的目光不时地落在前面两人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忽然,鞋带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好,等他再站起来时,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灰崎没有立刻追上去。
灰崎收回思绪,转过身,朝着与队伍相反的方向跑去,又回到了之前卖御守的神社祈福台。
傍晚,柜台前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卖御守的老婆婆正在收拾架子上的货物,看到灰崎走回来,和善地笑了笑:“小伙子,又回来啦?”
“……嗯。”灰崎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架子上。
那些色彩各异的御守在灯笼的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枫叶纹的、波浪纹的、樱花纹的……一排排整齐地陈列着,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枚御守,脑子里却全是在之前看到的那个深蓝色御守。
“小伙子,要哪个?”老婆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最后,赶时间的他,伸出手,把架子上剩下的所有御守,每一种纹样、每一种颜色,全都扫进了怀里。
“这些,我全要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老婆婆明显吓了一跳,随即笑眯眯地开始帮他打包:“哎哟,小伙子这么贪心呀?全都买啦?”
灰崎没有接话。他把那些御守胡乱塞进怀里,深红色的、浅紫色的、深蓝色的、墨绿色的……一堆色彩斑斓的御守装进包里,堆在臂弯里,沉甸甸的。
“管那么多干什么。”灰崎翻了个白眼,把怀里的御守往怀里拢了拢,像怕被人抢走似的。
等灰崎回来的时候,发现大家正在神社门口等他。
“不是……”见他抱着一堆御守,青峰直起身,凑近了看,“你买这么多?这得多少钱啊?”
“我乐意。”
“太贪心了吧你。”青峰忍不住笑出声,“买这么多御守,你一年用得完吗?还是说你打算每个口袋里都塞一个?”
“青峰,别说了。”黑子轻声拉了拉青峰的衣角,目光落在灰崎紧绷的侧脸上,摇了摇头。
但青峰没注意到。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灰崎,你该不会是看上哪个女生了吧?买这么多御守,想送人又不知道人家喜欢哪个?”
这句话像一根尖锐的细针,精准刺破了他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戳到了他的痛楚。
灰崎前行的脚步骤然死死顿住,像一只开始防御领地的刺猬。他的背脊瞬间僵硬紧绷,浑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低气压扑面而来,像是要揍他一顿。
不过一瞬,他便抬脚加快步伐往前走去,牙关死死咬紧,声音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戾气与狼狈:“你他妈闭嘴。”
青峰脸上的笑意瞬间戛然而止,彻底僵在脸上。他茫然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身旁的黑子,满眼不解。
“我、我就是开个玩笑啊……”他小声嘟囔,完全想不通,自己随口一句调侃,为何会让灰崎反应如此剧烈。
一旁的桃井看出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轻轻拉了拉青峰的胳膊:“阿大,别说啦,灰崎君好像真的生气了。”
绿间脚步微顿,清冷的目光扫过灰崎紧绷的背影,淡淡开口:“玩笑也要有分寸,青峰,言语轻率,最易惹人不悦。”
气氛突然紧张,就连紫原都察觉到了怪异,他停下啃零食的动作,眨了眨眼,懵懂地看向浑身低气压的灰崎:“灰崎,你不吃零食吗?别生气啦。”
剩下的一段时间,灰崎已经完全不在状态,根本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撑完剩下的时光的。
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家中,灰崎抬脚踢掉脚上的鞋子,任由球鞋随意落在玄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径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随手将袋子扔在一旁,反手带上门,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烦躁的拍了拍脸。
房间里安静得死寂,只剩他略显紊乱的呼吸声。片刻后,他抬步走到书桌前,伸手拉开最上方的抽屉。
抽屉内里杂乱无章,随意堆放着零碎物件:几卷未拆封的耳机线、一盒早已过期的薄荷糖、几张皱巴巴的消费收据,还有一个不知何时塞进来的医用急救物品,满满当当堆在一起。
灰崎低头,拿过盛着御守的纸袋,将里面各色御守一股脑全部倒进抽屉里。
斑斓多彩的御守,盛着无数温柔的期许,和一堆杂乱陈旧的零碎物件挤在一起,格格不入,像一场荒唐又无声的闹剧。
他垂眸静静盯着这堆五颜六色的东西,沉默良久,才缓缓伸出手,在层层叠叠的御守最下方,最终抽出了那一枚藏蓝色的。
深邃纯粹的藏蓝色布料,上面绣着利落凌厉的银色鹰纹,线条流畅锋利,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展翅腾空。
和他刚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分不清,是冬夜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还是心底翻涌的酸涩与落空,让他控制不住力道。
台灯昏黄柔和的光线落在深蓝色御守上,泛着安静又清冷的光泽,凌厉的鹰纹衬得整枚御守愈发别致。恍惚间,赤司之前刻意讥讽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果然,他还是讨厌赤司。
灰崎盯着那枚御守看了很久。深蓝色的布料在台灯的光下泛着安静的光泽,银色的鹰纹凌厉而流畅,像要冲破边界。
灰崎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着那枚御守的边角。
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看上了一个人。
看上了那个站在神社柜台前、眼底盛着浅浅笑意的女孩。看上了给他包扎时手心传来暖意的女孩。看上了藤原理穗。
但他也知道,那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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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的心里里,没有他的位置。
因为动心了,就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这份心动,从一开始就只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一场无人回应的暗恋。
灰崎猛地攥紧那枚御守,自暴自弃般用力一把将御守扔回了抽屉里。
御守落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面,那一抹深邃的蓝格外刺眼,灰崎垂眸盯着它看了短短几秒,心头的烦躁愈发浓烈,忍不住低啧一声,抬手用力将抽屉一把推合。
沉重的抽屉闭合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在寂静无人的房间里格外突兀,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缓缓坐回书桌前,十指插进浓密的发丝,用力揉搓着脸颊,试图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情绪。
“小祥,你回来啦?”客厅传来母亲亲切的声音。
灰崎喉咙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旁半掩的抽屉,笑着随口问道:“你今天和同学去神社了?抽屉里花花绿绿的一堆东西,是御守吗,怎么买了这么多?”
“……随便买的,一时兴起。”灰崎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的,带着掩不住的低落,一副烦恼的模样。
“这么多,你用得完吗?”母亲把牛奶放在桌上,试着安慰他,“要不要给邻居家的孩子分几个?或者你表妹下个月生日,可以送她一个。”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灰崎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定着闭合的抽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心底的酸涩翻涌不止。
“都拿走吧。”
他开口时,嗓音比刚才愈发沙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自弃,“无所谓,随便你送给谁。”
母亲微微一怔,看着儿子紧绷僵硬的侧脸、沉郁低落的神色,原本到了嘴边的劝慰尽数咽了回去,只轻轻点头:“好吧。那我帮你整理分类一下,你表妹肯定喜欢那个浅紫色樱花纹的,看着最温柔。你要不要留几个?”
“都行。”灰崎不耐地打断,一股脑儿的将御守都扔回之前的袋子里,“您随便处理。”
母亲无奈轻叹一声,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灰崎听着客厅里母亲和哥哥的对话,猜测她估计她正在把那些御守一个个拿出来,分类装袋,准备送给这个送给那个。
他忽然想起那枚深蓝色的御守,还躺在抽屉的最深处,他刚才没有一起放回去。
母亲没有发现它。或者说,她发现了,但没有多问。
灰崎猛地坐起身,拉开了抽屉。
深蓝色的御守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被压在一堆其他东西下面。呆在抽屉里,御守的雄鹰图案也像被困住了似的,暗淡无光。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把它夹到书里,这样至少不会一眼就看到那个刺眼的颜色,然后他重新把抽屉推回去,只是这一次,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只剩小心翼翼的珍藏。
抽屉关上后,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他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神社暮色里,少女眼含浅笑的温柔模样。
一想到赤司的讥讽,他懊悔地倒在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隔绝外界所有光亮与声响。
抽屉里的御守安安静静地躺着,深蓝色的御守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买回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扔进抽屉里。它只是一枚普通的御守,带着一个少年说不出口的心事,和一段注定没有回应的新年祈愿。
等到灰崎再抬起头的时候,又变成了之前的桀骜样子。
无趣,实在太过无趣。当一个好人实在太无趣!
比起他们循规蹈矩、一派温顺平和的模样,灰崎他向来更喜欢打破所有规矩,更擅长撕碎这层虚假又刻意的和睦。
想起之前那幅岁月静好的画面,心底只剩对之前自己的嘲笑。
他果然不合群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