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崎祥吾双手揣在一起,紧跟在理穗身后,眉头蹙起。
他刚从那群寒暄的人面前转身离开,原本只是想找个清静地方待着,却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条路上。
一抬头,就看见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花坛的石缝里,嘴唇动了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灰崎眉头紧锁成川字,脚步不自觉地跟了上来。他本来不想管,但看她一个人迷路到这种偏僻地方,又想到那帮人发现她不见了肯定会吵翻天,他烦躁地踢开脚边的落叶,悄悄跟了上去。
小径的碎石比主路更细碎,踩上去的声音更密。灰崎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
看着她的脚步越走越偏,灰崎本想叫住她,却突然发现,来时的路不知何时被一层淡淡的雾气遮住了,路的尽头变得模糊不清。理穗的背影在雾气里变得模糊。
灰崎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石阶还在,但周围安静得过分,就连不远处神社的钟声和喧哗的人声都听不见了。他神情严肃起来,低声骂了句:“什么鬼地方……”
然后,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没一会儿,他盯着面前那棵歪脖子梅树,额角跳了跳。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裂口,是他刚才踹断的树枝。
他记得很清楚,他刚刚确实经过了这棵老梅树,沿着回廊,跟着理穗的身影一直走,穿过一道石拱门,可现在——
“开什么玩笑。”灰崎上前两步仔细观察,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碎石路的纹路、旁边排水沟的缺口、甚至石阶上那块缺了角的台阶,全都和他刚才的记忆一模一样。
他又走回来了。
“喂,”他回头看向理穗消失的方向。雾更浓了,她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灰色的轮廓,还在往深处走,脚步没有停,“藤原理穗……”
“需要帮忙吗?”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灰崎侧头,看见一个穿着巫女服的婆婆。头发全白,盘在脑后,和蔼微笑。她手里拿着一把竹耙子,正在扫灯笼脚下的落叶。动作很慢,竹齿刮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石灯笼的阴影边,神秘莫测看着前方。
灰崎没搭理她,准备继续动身往前追赶理穗。
“你是准备去后面的御苑吧。”她说。
灰崎的脚步顿住。惊讶地转过头,开始正眼看她。老婆婆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几道很深的皱纹。
“关你什么事。”灰崎没好气的说。
“那里可不是随便能进的。”老婆婆也抬起了头,一副了然的表情。
灰崎皱眉:“什么意思,一个院子而已还不能进?”
“前边那个女孩,是你的同伴吧。”
灰崎一愣。她怎么知道理穗在前面?
“烦请稍微耐心等一下吧。”老婆婆重新低下头,竹耙子又动了起来,沙沙声继续向前扫去,“很快她就出来了。”
碎石路上没多久就传来理穗的脚步声。
她跟在刚才的巫女身后,亦步亦趋地前行。
等她视线撞上灰崎的瞬间,脚步微滞,不明白为什么灰崎会在这里。
但短暂的怔忪过后,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继续往灰崎所在的出口方向走去。
“灰崎君。”
灰崎灰发垂在额前,狭长的眼半眯着,倚在路边的树上,见到理穗走近立刻从树干上直起身,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拇指无意识摩挲,想了想又插了回去。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服饰干净整齐,脸色红润,眼神也是精神奕奕,不像是有事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哟,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你刚才跑哪去了?”明明是关心的话语,一经他的嘴巴说出来却像是质问和挑衅,“知不知道……”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实在是不太好,怕吓到理穗,尴尬地顿住了。
你知道吗?对你的一次问候便用光了我所有的勇气。
他开始唾弃自己,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温柔地腔调说话。
难得像赤司一样?
他明明就很冷漠,不知大家怎么就一直夸赞他温柔和善,都是一群眼睛有问题的人。
又想起她心有所属,只觉得更加痛心疾首。
视线缓缓落在她的眼睛上,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怎么就瞎了,偏偏看不到自己满心的在意。
他原本酝酿了一肚子的话都悄悄咽了回去,换成一句嘟囔:“知不知道大家找你。”
“刚才有点事,走错路了。”理穗虽然不明白灰崎的莫名质问还是一脸和气的道歉说,“抱歉耽误大家时间了,嗯……倒是灰崎君,那你怎么在这里。”
“和你一样,走错路了呗”灰崎嘴角反复开合,只能笨拙又生硬地支吾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东拉西扯、顾左右而言他。他不敢提及心底的私念,不敢戳破这份难堪的单恋,更怕多说一句,就连此刻短暂的相处都会被终结。
到最后,硬生生被他碾碎、咽下,只余下一句沙哑低沉、轻得近乎无力的话,藏尽了所有爱而不得的狼狈:“快走吧。”
神社本殿前的寒暄并未持续太久,等对方离开后,赤司征十郎抬眸扫视了一圈四周。
少了两个人。
“灰崎和理穗,不在。”紫原无聊地伸着脖子张望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担忧,“哎?该不会是两人一起去吃东西了吧?”
“紫原,不要说这种蠢话。”青峰大辉翻了个白眼,“灰崎那家伙肯定又躲哪儿去了,至于理穗……她刚才还说去透透气,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
“应该在附近,那我们一起去找找吧。”黑子哲也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青峰身后若有所思“灰崎君刚才离开的方向,好像和藤原同学是同一个。”
赤司微微颔首:“有劳了,黑子。谢谢大家帮忙,一起找找吧,注意安全,这神社的布局有些复杂,等会儿大家一起还在这里汇合。”
“找到了。”
黑子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跟在他身后的赤司停下脚步。两人站在石径小路的转角处,视线落在前方台阶上。
灰崎和理穗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有些微妙。
灰崎那副惯常的懒散姿态不见了,虽然他依旧微弓着背,但步伐明显更像是下意识护着前方的人。
灰发下的他眉眼紧锁着,嘴角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步伐平稳,只是偶尔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身旁的人,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之色。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默的张力,与灰崎平日里的挑衅或嘲弄截然不同。
赤司的目光在灰崎身上停留了,脸色瞬间没了笑容。
赤司微微眯起眼,双瞳在阴影中流转过一丝冷光。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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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灰崎几乎是笨拙地跟在理穗身后,用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姿态,为她挡开了外侧可能碰到的枝桠。
“看来,灰崎君比预想中,更让人生厌。”赤司的声音很轻,但语调莫名让黑子感到一阵冷意,只能尴尬的岔开话题,“可能是碰巧遇到了呢。”
直到看见赤司和黑子站在尽头,灰崎的有些迟疑,微微顿住脚步,像是被当场抓包般,迅速变回了之前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插在袖子里的手也抽了出来,故作轻松地踢了踢脚边的树枝。
“啧,你们怎么也来了。”他嘟囔着,视线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理穗,看她的丝毫没有察觉到不对的表情。
理穗也看到了尽头站着的那群熟悉身影,紧绷的肩线几乎是瞬间松了下来。眼底像是被什么点亮了,漾开如释重负的笑意。
“阿征,黑子君。”她快步走上前,声音里都是真切的喜悦,“抱歉,不知不觉走的有点远了。”
她没提之前遇到的事情,也没提遇到的那个巫女婆婆,只轻声解释道:“刚才走错路了,幸好灰崎君也在。”
赤司看着理穗亮晶晶的眼睛,又瞥了眼灰崎那副想靠近又不敢、想说话又憋着的模样,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灰崎君,”赤司的话让周围的空气莫名凝滞,“看来,你走错的路,倒是比预想的要远。”
灰崎的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他听懂了那话里的讽刺。
他随即嗤笑一声,故意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拇指狠狠擦过嘴唇:“怎么,赤司你这是要查岗?现在可不是社团活动时间,聒噪。”
赤司没有错过灰崎那隐晦的挑衅,“我只是好奇,灰崎君,你的方向感,看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特别。”
这话里的讽刺更明显了。
黑子和理穗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面面相觑。
刚才……是发生什么其他事了吗?
只是走错了路而已,需要这么剑拔弩张?
理穗眨了眨眼,更不解了,试探着准备上前调和。
黑子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别插嘴。
灰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最恨赤司这种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语气。
他上前半步,几乎要撞上赤司,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少他妈用这种语气说话。”
赤司冷眼笑了笑。
理穗轻轻拉了拉赤司的袖子,不解的看着他们。
“灰崎君似乎对神社的布局不太熟悉,总之,你没遇到什么麻烦,就好。”赤司低头安抚毫无所觉的理穗,默默将她拉到身边。
“是吗……”理穗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心里的困惑并没有完全消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赤司拉过理穗的手,握紧,“既然人齐了,我们回去吧。”
理穗点点头,跟在赤司身侧往前走。经过灰崎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仰头看着他,目光像秋日里温暖的阳光,缓缓说道:“谢谢。”
灰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别过头,耳根有点发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一行人缓缓往回走去,他只能恶狠狠地瞪了赤司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被看穿的恼怒、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
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跟在了后面,保持着那十几步的距离,比黑子还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