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理穗发现门上居然停留着一只千纸鹤。
她轻轻拈起纸鹤,指腹摩挲过纸面上的符文,纸鹤在她手中无声展开,变作一张巴掌大的信笺。
竟然是的场传递信息的信物,上边写了想请理穗帮忙处理田中家的事情,他家是和桐谷一样的除妖师家族,濒临断代和妖怪威胁,望理穗念在同道之义,出手相助。
多么熟悉的套路。就像那些试图推销保险的人,开口先说为您着想。
校园里试图孤立他人的小团体,也会说我们才是一伙的。
的场静司在试图定义她,给她贴上同道的标签,然后理所当然地索取。真正的吞噬,从来不是暴力逼迫,而是慢慢让你习惯妥协。
他把一个濒临崩溃的家族包袱再次扔过来,仿佛她不接住,就是冷漠、自私、背叛了同类。
“同道之义?”理穗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将信笺攥在手心,“谁和你是同道?”
这次,理穗没有理会,而是进屋之后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夏目贵志。
电话打过去,手机铃声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通,夏目贵志温柔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
“理穗啊?好久没联系了呢!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听到夏目贵志的声音,理穗刻意放软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轻松寻常,生怕有任何异样被他发现,让他无端担心:
“也没什么大事啦,欧尼酱,我有点想你了,傍晚闲来无事,突然想问问你近况怎么样,最近还顺利吗?课业和妖怪的事,都没添麻烦吧?”
“都很顺利的,不用担心。”夏目贵志轻笑一声,声音温柔安稳,“最近的日常都很平静,妖怪们也都很可爱,没有闹事,倒是举办了几次聚会,每次都想着你要是能来参加就好了。八原最近下雪了,到处都白白的,你那边有下吗?”
“已经下过了,不过听起来应该没有八原大……嗯……寄住的家庭怎么样?塔子阿姨和滋叔叔都还好吗?”理穗其实想问的是贵志和他们相处的好不好,有没有不开心,但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都也一切安好,日子过得很开心。倒是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是不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夏目贵志向来心思细腻,轻易便听出了她话里的迟疑。“你最近……是不是很累?连梦见你的时间都变少了。”
理穗捏了捏手心,暗自斟酌措辞,不敢太过直白突兀,只能慢慢引导话题。
就在这时,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响起猫咪老师慵懒又傲娇的咕哝声,含糊不清却格外响亮:“喂喂,夏目,是谁的电话啊?该不会是又哪个人遇到妖怪来求助了?真是麻烦,夏目友人我想吃馒头,给我买七辻屋的馒头,我要吃馒头……”
猫咪老师耍赖的在房间里滚来滚去。
“好……我的零花钱都给猫咪老师买馒头了呢。”夏目贵志见状头疼地赶紧安抚:“是理穗电话,老师,别闹了。”
“哦?是那个像玲子的小姑娘啊。”猫咪老师瞬间来了兴致,声音拔高几分,“她是不是要来八原,什么时候来八原!”
“理穗没有说要来呀,只是打电话问候,顺便也问候一下你们。”
夏目贵志一手扒开想要抢夺手机的猫咪老师。
“喵咪老师,不要抢啊……”
“夏目——放开我!小姑娘你要不要来八原,有没有妖怪找你……”
另一边的理穗被它直白又可爱的模样逗得心头微松,浅浅弯了弯唇角,轻声回应:“谢谢猫咪老师,我这边暂时没有时间,以后有机会会去的。”
等夏目贵志那边终于安稳下来。
理穗开始试探的询问的场静司的事,小心斟酌着词句,“其实……就是有个疑惑想问一下,欧尼酱。”
她稳住心绪,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小心翼翼:“我今天偶然听到了一个人的名字,叫的场静司。听说是有名的除妖师,想问一下哥哥有没有见过。你……认识他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短一瞬。
"的场……静司?"夏目贵志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那是谁?”
他的答复里只有纯粹的、茫然的疑惑。
夏目微微沉吟,认真在脑海中搜寻片刻,而后坦诚开口:“的场静司?我不认识哦。我在八原都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怎么了,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这一句简单的答复,像一块稳稳落地的石头,瞬间压平了理穗心底所有翻涌的疑虑。
她连日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猜测,在此刻终于彻底落地。
原来,夏目真的不认识的场静司。
也就是说,的场静司的出现,最近的一切纠葛、那场暗藏锋芒的对峙、的场静司口中莫名的牵扯,从头到尾,都与夏目贵志无关,与夏目贵志一直以来安稳平和的生活毫无关联。
只是的场的刻意作怪。大骗子!
理穗松了一口气。
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怕因为自己的际遇牵连到夏目,打破他来之不易的平静。
还好终究只是自己多余的担忧。
理穗胸腔里积压的沉重骤然散去,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没事的,欧尼酱。”她声音有些颤抖,极力让自己表现的像随口闲聊似的,刻意避开了所有危险的事情与纠葛,不让他半分担忧,“毕竟是有名的除妖师么,我看八原那边的妖怪也很多。想着他是不是去过八原,你们见到他可要小心一点哪。”
“原来是这样,”夏目贵志了然,也放松了下来,不再担心理穗,"不要担心,我这边的妖怪朋友很多,都很帮忙的。”
理穗听见那头又传来猫咪老师的声音,它似乎又凑近了些,像是在听筒附近:"夏目,这丫头说的的场静司,是不是那个戴眼罩的讨厌鬼?"
“老师你认识?”夏目压低声音问。
"哼,除妖师首领嘛,的场一门,家主都一个德行。满世界抓妖怪当工具,要么就杀掉,本大爷最讨厌那帮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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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咪老师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让本大爷说两句!喂,理穗,他可是个危险人物,你记得离他远一点。不用担心夏目,我们八原的妖怪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不用担心他——"猫咪老师踩着夏目贵志的脸,在他耳边大喊。
"猫咪老师——给我适可而止。”夏目生气的抓住猫咪先生的尾巴将它扯到一边。
理穗忍不住失笑起来。
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她能想象出夏目手忙脚乱地抓猫咪,捂猫嘴的样子。
那只招财猫妖怪?竟然意外地直率呢。
夏目贵志抢回电话,轻声叮嘱:“在吗!理穗。如果是奇怪的人和事,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轻易靠近。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用自己硬扛。”
“我知道的,欧尼酱,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绝对不会逞强,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
理穗认真应声,字字句句都透着郑重的保证,只为让他彻底安心。
听筒那头又传来猫咪老师傲娇的声音,伴随着它慢悠悠的吐槽:“小姑娘就是心思太重,整日胡思乱想,白白给自己添烦恼!还不如多买一点点心吃。”
夏目贵志无奈,轻声辩驳:“理穗只是细心谨慎,是担心身边的人而已。”
“哼,温柔过头也是麻烦。”猫咪老师撇撇嘴,却还是软下语气,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你记住,真遇上搞不定的家伙,不用硬撑,大不了喊一声本大爷,我带着八原的妖怪们去找你。”
理穗心底一暖,眉眼弯弯,轻声道谢:“谢谢猫咪老师,我记住啦。”
她握着手机站在晚风里,原本纷乱紧绷的心绪,此刻已然彻底平静。
这一通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掀起任何风波,也没有牵扯出任何过往羁绊。
夏目不知情、夏目未卷入、夏目依旧安稳无忧。
“太好了。”理穗挂断电话喃喃自语。
她终于释怀,脸上再无半分迟疑。
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
“的场先生。承蒙错爱,然力有不逮。田中家之事,非我所及,亦非我所责。前番纠葛,皆因误会,至此为止。望君自便,勿再相扰。夏目理穗。”
她将纸鹤信纸工整地折好,注入灵力,将那只纸鹤重新放在曾经停留的门口。
她知道,这封信,连同她此刻的决绝,一定会通过这只千纸鹤,传递到那个名为的场静司的男人手中。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最后的愤怒和厌恶褪去后,剩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的场静司真是给她好好上了一节名为拒绝和反PUA的课啊。
理穗转身,终于打开了客厅的灯。温暖的橘黄色光芒驱散了最后一丝暮色的寒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宁静的夜色。
看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而门口那只纸鹤,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