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地穿过树枝叶,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风确实凉了一些,一缕缕地食物的香气,从远处社团摊位的油炸气味里挣脱出来,钻进鼻尖。
守永苍子站在帝光校园里,慢慢停下脚,她用手杖尖端那只磨损的橡胶垫,稳稳抵住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缓了口气。
她自幼体弱、先天底子差,很难想象能活到这把年纪。
没一会儿,她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胳膊被一股蛮横的力道热情的挽住。
那力道带着点不容分说的亲昵,把她从片刻的失神里拉回来。
"奶奶,这边这边!"
泽村遥的声音贴着耳朵响起,真像一只刚学会扑腾的小鸟。
苍子侧过头,看见孙女脑后晃动的马尾辫,发梢扫过校服领子,充满生命力。
遥扶助她的胳膊,掌心干燥而温暖,透过薄薄的针织开衫,一直暖到苍子有些老弱僵硬的关节。
这孩子,总是这样,苍子想。
她的孙女,泽村遥。少女眉眼明媚,眼底的开心,雀跃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蹦蹦跳跳地陪着她缓步前行。
那是苍子年少时从未拥有过的模样,热烈、坦荡、不怯生、不孤单,敢于主动奔赴温暖。
苍子看着孙女鲜活的侧脸,心底掠过一抹怅然。
她这一生,大半生都在与孤独为伴。
年少体弱、辗转转学,家中为调养她的身体,想了很多办法,甚至一度举家从外地转学搬至乡下小镇,因为那里环境安静、空气温润利于休养。
后来因为一场无果的约定,郁结思念加剧损耗本来就孱弱的身体,全家又匆匆从那里离开。
年岁渐长,生活归于安稳平淡,儿女成家立业,唯独她守着老旧的宅院,安安静静度日。
遥总说奶奶太过孤单,一有空就黏着她,软磨硬泡地撒娇,这次更是缠了她好几日,非要带她来学校的学园祭看看热闹。
“那边,看到没?是我们社团的展台!”遥踮起脚,手指向人群缝隙里的一角。“对了奶奶,我带你去见理穗!”
理穗。这个名字遥之前已经念叨了很多次了。
在遥嘴里,藤原理穗是个近乎完美的存在,温柔、细心、画画很好、字也很漂亮。
苍子听着,笑了笑,她想起自己年少时,是绝无可能这样毫不掩饰地夸赞一个人的。
那时的她,连抬头直视别人的眼睛都要鼓足勇气。
"奶奶,学园祭超好玩的!有好多小吃,还有社团表演,你肯定不会觉得无聊。"泽村遥仰着小脸,语气愈发骄傲。
苍子闻言,微微弯起眼眸,温和颔首。
她们走近了。
树荫下,那个叫藤原理穗的女孩正背对着她们,低头和同伴一起捞金鱼。
苍子的脚步,就那么定住了。
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曾经郁结于心的遗憾缠绕了半生又似乎缓缓的蔓延上来。
握着手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抵着光滑的碳素管,传来清晰的触感。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微微侧头的弧度,看着那垂下的眼睫在脸颊投下的淡淡阴影……
太像了。
不只是五官的相似,还有那种矛盾的,疏离又温柔的气质。
那种安静的、仿佛与周遭喧闹隔着一层透明薄膜的孤独感,那种即便身处人群中也能一眼就认出来的气质。
“奶奶?”遥察觉到她的异样,摇了摇她的胳膊。
苍子久久没有回应。
直到她看着那个女孩转过身,迎上她们的目光。
一张干净的脸,熟悉的面孔,像是随时准备对人温和地笑。
不见旧人归,但见故人影,似是久违重逢时。
刹那间,四方谷森林里潮湿的苔藓气味,蝉鸣的噪响,还有树荫下斑驳的光影,一股脑地涌上来,撞在她的胸腔上。
“她叫什么?”苍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藤原理穗呀!”遥笑起来,她看见理穗,大声喊着和她打招呼说,“理穗,这是我奶奶!奶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最好的朋友,理穗!”
理穗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奶奶您好,常听遥说起您。”
苍子看着理穗向自己鞠躬时,额前滑落的一缕刘海。她几乎要伸出手,替她撩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在梦里做过多少次?
“理穗啊……”她低声重复,像在细细品味,却不自觉的显露出易碎、落寞的神情。“很高兴认识你。”
“是啊,藤原理穗,奶奶。”遥浑然不觉,依旧笑得灿烂,手臂更紧地挽住苍子,也挽住理穗,“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对吧,理穗?”
理穗轻轻点头,眼底漾开笑意,那笑意真实地映在苍子的眼睛里。
她看着理穗和遥站在一起,遥的热情像夏日的阳光,理穗的温和像林间的溪水,交融得自然而然。
苍子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往事无声地倾泻。
那年夏天,她也遇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在四方谷那片很少有人涉足的树林里。
她记得自己年少时候总是咳嗽,体质弱,不敢主动融入班级,习惯独自躲进森林逃避人群,也喜欢一个人在林子看书。
但她实在太孤单了。
心底最深的地方,日复一日都在重复同一个期盼,我想要一个朋友,想要一个并肩相伴的真心挚友。
就是在那片安静的森林里,她遇见了夏目玲子。那个传说中很凶的怪人。
初见时的玲子,性情冷淡,说话干脆利落,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她冷冷告诫她森林危险,让她速速离开。
可苍子偏偏在那片清冷里,看见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孤独。
她想和玲子成为朋友,苍子第一次纯粹热烈的想要认识一个人。尽管那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她听人说起林子中的怪人,她并不在乎。
她不怕玲子的冷淡,也不觉得她是旁人传闻里的可怖。
哪怕所有人都说她是怪人,我一点都不怕,我只想陪着她,也希望她可以一直陪着我,我们会是最好的朋友。
她开始每天去林子间,一次次主动靠近。
她捡到玲子掉落的校徽,满心欢喜地寻回森林等候,她用和自己名字“苍”同色系的蓝色糖果当筹码,藏着自己细腻浪漫的小心思,鼓起勇气定下扔石子比赛的赌注,只为问出她的名字。
我好想知道她的名字。
我想和她做可以互相呼唤名字的好朋友。
只要知道名字,我们就不是陌生人了。
为靠近玲子,她练了很久扔石子,指尖被磨得发红,有时还会划破皮。
但她不想输,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靠近的机会。
后来轮到玲子投掷,她刻意偏开力道,石子远远落在草丛里。她故意输了比赛,苍子不敢置信。
夏目玲子。
她叫夏目玲子。
多好听的名字,如玉铃般的少女。
那四个字,她当时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那一刻的欢喜,是苍子年少岁月里最盛大、最滚烫的光亮。
“快回家,马上要下大雨,别淋到。”她被玲子催促着匆忙跑下山。
下山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独一无二的挚友,以为往后的盛夏、往后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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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人相伴同行。连她奔跑的脚步都显得格外轻盈与欢畅。
可命运偏偏弄人。
那场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一切都冲散了。
暴雨倾盆,苍子回家路上淋透全身,本就体弱的她发起高烧,卧床不起,整整数日无法出门,只能昏沉沉地躺在昏沉的病榻上。
心底满是焦灼与期盼地一遍遍默念着约定,一遍遍期盼着雨停,期盼着早日奔赴林间,和玲子相见。
再等等,等我病好,我一定准时赴约。
可等她退烧痊愈,不顾一切奔向四方谷森林时,熟悉的树荫下,早已空无一人。
风依旧温柔,树依旧繁茂,可那个叫玲子的少女,再也没有出现过。
风声簌簌,无人回应,只剩满心的落空与自我否定。
是我不好,我迟到了。
她一定是讨厌我了,所以再也不来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知道彼此的名字,明明好不容易才拥有了朋友。
这份无解的遗憾,像一根细密的刺,扎根在心底数十年。
无人知晓她的焦灼等候,无人知晓玲子的落寞离场,无人知晓两个孤独少女,曾在同一片森林里,双向奔赴,又双向错过。
往后余生,她再也没有遇见那样纯粹的相遇,再也没有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羁绊,年少的心动与期许,永远停在了那个落雨的夏天。
很多年后,苍子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没下雨,如果她跑得快一点,如果她没有生病……但这些如果都无法避免已经失去的遗憾,最终也只能变成了心口一道疤。
“奶奶,您怎么好像要哭了?”遥不解的看着苍子,伸手用指腹轻轻蹭过苍子眼角的皱纹。
苍子回过神,才发现眼眶有些湿润,“刚才风有点大呢。”
然后趁着理穗和遥交谈的空隙,用袖口迅速按了按眼角。
苍子缓缓收回纷乱的思绪,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两个少女身上。
她们并肩而立,站在温暖的阳光下,身后的影子紧紧相依,她看着理穗耐心倾听遥的碎碎念念,看着遥自然地接过理穗递来的水,温柔回应所有的热情,一举一动皆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羁绊,苍子的心一点点沉静下来,变得柔软。
她曾经以为,那场错过的约定,是她人生永远无法弥补的缺口。
她将守着那份遗憾,度过余下的一生。
可现在,她看着遥和理穗,看着她们之间那种毫不费力的亲密,看着理穗眼中全然的信赖和遥脸上肆意的笑容……
她忽然释然了。
她错过了玲子,没能成为她的挚友。
命运的齿轮,或许并未在某个雨天卡死。
它只是转了一个很长的圈,绕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用另一种方式,把那份未能送达的温柔,还给了她。
风吹过,苍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冽舒爽,一直钻到肺腑深处。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遥的手背,又看向理穗,露出一个真正的、舒展的笑容。
“真好啊。”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说,又或许,是对那个遥远的、森林里的少女说的。
玲子,你看。
我们没有能一起去看的花,她们以后可以一起去看。我们没有能一起走过的岁岁年年,她们正在走。
那些被大雨淋湿的约定,终究,没有被辜负。
年少时她也有过无数的藏在心底、无人倾听的悄悄话,那些纯粹又热烈的期许似乎又涌上心头。
如果当年那场雨没有来,她们会不会……能一起去……
苍子垂眸轻笑,带着几分自我调侃,“我也已经是个欧巴酱了呀,一点小事,就勾出了全部陈年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