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心晖便去大理寺寻到王善昭说要告假半日。

    在得知是要去杜府吊唁后,王善昭便问:“可是杜府的老太君离世了,我去年还去拜访过老人家,看起来精神矍铄,一丝病气也无,怎么会……唉,人还是得服老啊。”

    李心晖回道:“不是杜老太君,是一个年轻人。”

    “哦,那真是世事无常。”

    “谁说不是呢。”

    李心晖跟着感慨了几句,就出门买了点礼品上门去了。

    但今日蔡国公府门外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半分要办丧事的意思,李心晖也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但还是麻烦了门外的守卫进去报信,寻杜家三娘子。

    杜青梅果然在府里,神色憔悴,衣衫也改成了难得一见的素色,但还是来门口迎李心晖了。

    “你怎么来了?还带了礼?”

    李心晖将礼物送到杜青梅手里,拍着她的肩膀道:“节哀。”

    “啊?”

    杜青梅瞪圆了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李心晖一脸严肃地说出了提前编好的谎话:“我出门时遇到一个白须白眉的道士,他说今日我身边的人有血光之灾,位处西南,我想着正是你家的方位,便过来看看。”

    杜青梅犹疑地看了李心晖很久,见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才信。

    “那个道士算得真准,他长什么样子,在何处挂单,我也去找他算算卦,说不定还能算出究竟是哪个杀才害死我二姐!”

    “是个游方道士,现下多半已经离开神都了。”

    杜青梅只好作罢,哭着说:“我二姐,今早女使发现她的遗体,肚子上还插着一把刀……”

    杜青梅拿袖子抹掉眼角泪痕:“事发突然,我父亲已经出门报官了,京兆府的人还没来呢。对了,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升官了。”

    李心晖掏出手帕递了过去:“那些都是小事,死生才是大事。我们进去说话,你跟我讲讲你的二姐。”

    杜青梅有些不好意思:“你在大理寺,诸事繁忙,还要管我二姐的事,会不会太麻烦了。”

    “无妨,我已经告假了。”

    杜青梅感动地趴在李心晖肩膀上哭了会后,才把她带进了府里。

    蔡国公府占地甚广,女使仆役至少上千人,两人走了一刻钟方才到达前院的客厅。

    坐下后,女使就立刻上了茶,杜青梅也已恢复了平静:“我二姐从小性子倔,要强,不愿意靠家里,三年前才从沙洲调回神都。

    她平日里都很晚回家或是直接彻夜不归,也从不和我们说她在外面认识的朋友或是同僚。

    除了我父亲常去催她,让她早些结亲外,我们最近都不怎么和她说过话。只是谁能想到,她会这么不明不白,突然就在府里遇害了,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大姐已经把后院的女使婆子还有仆役都喊去问话了,若不是家贼,就得靠府衙的人了。”

    李心晖问:“那可有问出什么结果?昨夜守卫可知道她何时归府的?”

    杜青梅摇摇头:“她昨夜回来得很早,院子里伺候的女使们都说,她很早就睡下了。”

    “嗯,那看来确实是府里的人比较可疑。不过,你们应该还没来得及通知外人,你二姐被人谋害之事吧。”

    “这个自然,所以你来的时候我才会这么吃惊。”

    李心晖看向门外,幽幽道:“但或许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其他人来吊唁也说不定。”

    “啊?还有谁啊?”

    “不知道,我们可以等等看,不过我猜应该会和京兆府的人差不多时间到吧。”

    当陈铎跟着来报案的杜家大郎进府时,杜家三娘子立刻赶来,说要一起跟着去案发现场。而她身边还跟着一人,他看了半晌才认出来:“这不是李……少卿,难道大理寺也接到了报案不成?”

    李心晖感叹道:“并非如此,我只是来拜访好友罢了,没想到会遇到如此不幸之事。”

    陈铎皱巴着脸,摆明了不信:“是吗?那可真巧啊。”

    杜青梅的父亲是杜家长子,但对官场并不感兴趣,也不曾为官做宰,只在家中经营庶务。不过蔡国公府与朝中大部分官员交好,他在家中也时常迎来送往,自是认得李心晖的。

    “既然李少卿是来作客的,那就还请花厅喝茶,让三娘好好招待。”

    李心晖摆摆手:“杜伯父不必客气,我听闻三娘说杜二娘子死的蹊跷,也想出一份绵薄之力。”

    见李心晖如此说,这位刚刚失去一个女儿的父亲也说不出什么客套话了,点点头,就亲自带着陈铎等人和李心晖往后院女眷住处走去。

    可一行人刚走出去不到半刻钟,就有仆役来通报,说李府的越娘子来了。

    杜青梅惊讶地看着李心晖,引得陈铎侧目问道:“杜三娘子,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没有。”

    杜青梅瞥了眼李心晖,见她神色如常还拍了拍自己的手,便同自家父亲说:“那父亲先带陈县尉去二姐姐住处,我去招待越娘子。”

    杜家大郎点点头,他恨不得立刻抓住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实在没有待客的心力了。

    李心晖也跟着一起去了:“陈县尉先去,我去招待越娘子,之后再赶过来。”

    回前厅的路上,杜青梅握着李心晖的手都出了汗:“你方才说有人会和京兆府的人一起到,是不是那个人就可能是凶手,只有凶手才会提前知道我二姐的死讯,才会心虚赶来确认,对不对。”

    李心晖将手帕塞进杜青梅手心:“我倒觉得凶手比起心虚,更像是在炫耀。‘‘你看,我害死了你们的家人,还特意来安慰你们,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或者说看到死者亲人的痛苦也能让她获得某种快感。”

    杜青梅恨得一拳重重锤在墙上:“若真是如此,我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那是当然。”

    李心晖跟着杜青梅到前院花厅时,已经闻到了厅上传来上等茉莉花茶的香气了。

    杜青梅看了眼门外的女使婆子,脸色瞬间变了:“是我母亲,她和越娘子有几分交情。”

    李心晖看着杜青梅沉下来的脸,联系到为了女儿奔前跑后的杜青梅父亲,踌躇着开口:“看你脸色,你母亲……是不是……”

    “是,自从我二姐离家去了沙洲,她们就互相再也没见过面,即便同在府中,遇到了也会远远地就避开。”

    “这么严重吗……”

    两人此刻已走到门前,一个脸上带着微笑,穿着打扮比平常下人更贵气的婆子朝着杜青梅行礼,并顺势拦在了门前:“老奴见过三娘子,娘子正在花厅中见客。”

    还用一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打量李心晖:“这位是?”

    杜青梅有些急不可耐,还是朝对方点点头:“李妈妈,我知道,我要去见母亲。”

    主座上两个女子齐齐投来了视线,杜青梅朝向左边那位恭敬行礼:“拜见母亲。”

    李心晖大概瞄了一眼,见是个穿着打扮十分简单,但又透露着典雅韵味的鹅蛋脸女子,就看向了右座上一身红衣的越季,同时向杜青梅母亲见礼:“大理寺少卿李心晖见过杜娘子、越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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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听见李心晖的身份和姓氏,以及杜娘子的眼神后,拦着的李妈妈才一福身让开了路。

    越季抢在杜娘子前开口:“这是我家小娘子,早就跟你提过的,是不是长得跟朵花似的,整个神都都找不出更标志的吧。”

    此话一出,花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李心晖面无表情地盯着越季含笑的脸,两人各自一步都不退,就这么一直看着对方。

    杜青梅往李心晖靠近一步,帮她挡住上座投来的视线。

    “青梅,你总说与李家娘子交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叫人家上门来,你觉得合适吗?”

    杜娘子的声音像是细密绸缎里的一根针,锋利到扎进肉里都出不了血的程度。

    听着让人很不舒服。

    杜青梅不辩解,直接认错:“母亲说的对,是女儿思虑不周。”

    李心晖接着杜青梅的话问:“那越娘子是来做什么的?”

    越季用染得鲜红的指甲指了指自己:“我吗?我听闻杜娘子得了好茶,便来讨口茶喝。”

    杜娘子拨弄着白瓷茶碗的盖子,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花厅里如同炸雷一般。

    “你年少时一向是最泼辣的,嫁了人脾气倒是好了不少。

    听闻近日你家姨母从东都来神都做客,就住在你家中,既是长辈,怎么今日没一起来喝茶呢?”

    越季回道:“我那位姨母上了年纪,嫌弃夜里吵闹睡不好,白日也没什么精神,便在院子里打盹,我只好让张妈妈服侍她,这样我才放心出门。”

    眼看着要开始聊一些家常里短的话,杜青梅心中焦急地握住李心晖的指尖,却发现对方的手指热得如同火炉一般。

    杜青梅便抬头瞄了眼李心晖的神情,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便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紧张,感觉错了时,李心晖又如同审问犯人般开始提问。

    “姨母多大年纪,可成亲了?”

    越季想了想正要回答,一边杜娘子的脸拉得快要拖到地上了。

    李心晖还不至于眼瞎到这个程度,自然是感受到了杜娘子的不悦。

    但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具体多大我倒是记不清了,该上五十了吧。这个年纪,自然是成了亲的,不过她同她夫君一直分居两地,不过她来神都竟然没去她夫家住,反倒来我这个小辈家借住,我还担心她们是不是吵架了呢。”

    “她夫家是何人?”

    “这……我也记不清了,心晖你既然这么关心,不如待会儿同我回府一道去见见我那位姨母。”

    “不必,越娘子现在去把那位姨母叫来吧。”

    李心晖这话听得杜青梅都瞪圆了眼睛,上座的杜娘子更是直接笑了出来。

    只有越季直接吩咐身边的女使去传话,把杜娘子逗得更开心了。

    “你们家还真是异于常人,我真是看不明白。若不是我自幼与你相识,还真分不出来你们谁是母亲,谁是女儿了。”

    越季充耳不闻,反倒劝起李心晖:“快坐呀,站着多累,你这刚进刑部没多久,又被陛下调进大理寺,真是太辛苦了。”

    杜娘子冷哼一声,语气起伏略显夸张:“怎么,来我家显摆你家孩子有出息,来摆官威来了。”

    “你这是哪里话,跟孩子置气?真是的,我们做长辈的,就是要宽容,再宽容些,这样孩子才会喜欢我们。”

    “哼!”

    杜娘子抬起那双妆容恰到好处的丹凤眼,洞穿过杜青梅的身躯,投射到李心晖身上。

    “不愧是李承儒的女儿,跟他真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