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晖听着杂乱的“砰砰”声,觉得这个结局和她预想的还是差得太多。
她原本设想的是要把所有的罪恶都颠覆在青天之下,让所有厌憎这份罪恶的人都可以肆意发泄压抑在内心的仇恨。
但是做不到,也没必要。
罪恶是一张网,它会粘连一切能够粘连的事物,粘连的越多就越稳固,就越不容易翻覆。
即便有一点漏了,破了,其他的点也会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它们在意的只有网。
所以网上的其他人不会让她这么做的。
就连乐见其成的吴怀海也没有答应。
当时在宫门城墙之上,吴怀海是这么说的:“你想要杀周兴,我也想杀,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我杀了他。”
李心晖没有多问其中的原因,她当时需要帮手,便只能妥协。
而且进宫面见陛下,告诉陛下周兴在苏州的作为,感受到其丝毫不为所动的态度之后,她十分庆幸自己之前做了和吴怀海联手的决定。
“我来晚了吗?”
房玄机气喘吁吁,双颊泛红地从暗道另一头冲了进来,趁着上报有司之前,他去周兴的库房里搜刮了一圈。
“你原本也不用现身的。”
难得房玄机如此有血气的模样,李心晖不由侧目多看了两眼。
“你做的弩机很好用。”
房玄机看了眼牢笼里长孙无尘挥动水火棍的背影,抚着胸口缓缓把气顺匀:“好用就行,我还担心威力不够。对了,迷药的效果如何?”
“也很好用,上面的人应该还睡着。”
李心晖还特意帮他们把门关上,免得外面动静太大打扰到他们,现在看来是多余了。
“那……”
房玄机又瞄了一眼牢房内后问:“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李心晖认真思考一番后回道:“没有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硬物重重击打在血肉上的声音渐渐停了,也代表着怒气逐渐从身体里流走。
周兴还没死,胸口仍旧在剧烈地起伏着。
没有了愤怒和憎恨,没有了那一口气,长孙无尘高举着水火棍,即便将牢笼里的刑具也砸得粉碎,还是觉得不够。
她满脸是汗,如杜鹃啼血般哀鸣着:“怎么还不死!你凭什么还不死!”
李心晖闭了闭眼后果决地拉开牢门走了进去,捏着长孙无尘的拳头,将匕首塞进去。
“用这个,或者我来。”
长孙无尘右手手指的第一个指节上都有茧子,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和握住刀柄的完全不同。
李心晖拿开了手后,匕首就从长孙无尘的手里掉在了地上。
“我没错,我没有错!”
长孙无尘用力地抿着嘴,不让眼泪溢出眼角,但还是根本抑制不住汹涌而来的负罪感。
“可是我还是下不了手,他明明是个恶人,害死这么多无辜的人。我怎么这么没用……母亲!”
李心晖一手捡起匕首,另一手捂住长孙无尘的眼睛后,将匕首深深捅进了周兴的胸口,再慢慢拔出。浓稠的血顺着血槽缓慢流出,这代表周兴体内已经几乎没有血了。
“好了,可以回家了。”
李心晖想扶起长孙无尘,房玄机先她一步将人背到了背上:“我送她回去,你……”
李心晖刚想顺势说她留下处理现场,暗道那一头就响起了雀跃的脚步声。
房玄机警惕地看了过去,这个时候,会是谁?难道是他的迷药失效了?
李心晖听到脚步声就知道大概是尉迟红月来了,她还来不及安抚房玄机,胸口就像被一只蜜蜂给蛰了一般,又痒又痛,肿胀得让她反胃想吐。
手中滴血的匕首哐啷掉地。
李心晖捂住肚子看向暗道口,却见尉迟红月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盯着她身后地上的血人。
就好像死去的是他的亲人,而李心晖等人则是无情手刃他亲人的仇敌。
这是怎么回事……
李心晖立刻就想通了,但她再一次失去了控制住自己的肢体的能力,朝着暗道口狂奔而去。
片刻后十分巧合地和尉迟红月撞在了一处。
更巧的是,李心晖恰好抬起的手臂勾上了尉迟红月的脖子,又不知为何动弹不得,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被身后两个人紧紧地盯着。
长孙无尘打了个哭嗝,为了看得更清楚些,还用袖子抹掉眼角的泪痕。
房玄机更是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很顺利吗?难道是有什么难处他没有注意到,都被李心晖默默承担了,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一幕吗?
房玄机慌忙解释:“尉迟郎君,你别担心,计划很顺利,李娘子她没有受伤,呃,应该吧……”
房玄机说着说着实在是不太确定,在他印象中这两人都不是感性的人,不至于为这点小事就难过到需要当着他们的面拥抱的程度。
看得他和长孙无尘两个人的脸也已遍布红霞,如同春神再临,肃杀的万物重新恢复了生机。
但是,这是在地牢里,还有一具刚刚死去的高官尸体。
这样真的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
李心晖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她觉得太丢人了,抬不起头。
偏偏尉迟红月好似还是那般陷入在仇恨中,死死盯着周兴不放。就算李心晖不抬头去看他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带着血腥味道的怨气。
李心晖只能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动了杀心?”
不想几滴滚烫的水滴从她的肩膀滑落,掉在了被污泥和陈年的血肉铺满的地面上,溅起几朵微红的水花。
怎么又哭了……
李心晖放下手臂,退后几步看清尉迟红月的表情时,他的泪水已经止住了,但眼尾还泛着红。
“你先……冷静一下吧。”
李心晖把尉迟红月往角落里推了推,让他背身对着外面的光亮。
她要先去处理周兴的尸体。
房玄机偷瞄了几眼尉迟红月待着的角落后,正色道:“我离开库房的时候,吴将军已经带人来了,那边他们会负责的。”
“嗯,先这样吧。刑部大门外还有索原礼在,不过你直接出去就是,不用理会他。”
李心晖先目送房玄机和长孙无尘离去,再去搬周兴的尸体。
周兴浑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软趴趴的像一团淤泥,根本无处施力,李心晖踌躇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下手。
“你要怎么处理?就让他烂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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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尉迟红月收拾好情绪,从角落里走了出来,但语气听起来还是很别扭,似乎是在生气,但李心晖又搞不明白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李心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尉迟红月阴沉的脸:“若是他就这么烂在地牢里,那世人如何知道周兴已死,那些被他所害的人又如何能放下心里的仇恨呢?”
“你倒是挺为他们着想,一开始不是说只是为了除掉一个心腹大患,以免他碍了你的路吗?”
“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我帮我自己,顺便也帮帮其他人。”
李心晖找到周兴的两只手臂,顺着手臂想找到肩胛骨,却怎么也摸不到,反倒沾了满手的血。
“在这里。”
尉迟红月附身,伸出手指指向一块尖锐的突起,那就是周兴的肩胛骨,已经完全移位到了李心晖以为是腹部的地方。
即便身躯被残虐至此,周兴还是撑着一口气直到被匕首捅穿,放干了最后一滴血之后才彻底闭上了眼。
李心晖看了会儿那块骨头,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污血的手,还是觉得自己实在是狠不下这个心,还好附近有许多同样满是污血的囚服,随手扯了一件盖住周兴的尸体后,李心晖才能将其拖起来。
“帮个忙,抬下脚。”
“不要,脏。”
“唉,好吧,那你闪开点。”
听说死了的人会变重,但是周兴的尸体却很轻,虽然很狼狈,但李心晖还是成功带着一路血迹将周兴搬回了他的位置上。
尉迟红月袖手站在大开的门外,借着月光看着那具不成形的残躯,和努力将这具残躯摆成人样的李心晖,问了个问题。
“假如,我是说有没有可能,若是你当上了下一任刑部侍郎,那你还能安心坐在这把椅子上吗?不会想起来就恶心吗?”
李心晖扶着桌子缓了缓后回答道:“那我换一把新的不就行了。”
“嗯,新的是不错。”
尉迟红月说着打了个哈欠:“但是快些,我困了。”
“知道了。”
李心晖将放在桌上的官帽戴在周兴的脑袋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后匆忙走了出来,站在爬上最高处的明月下,摘下面具,深深吸了口气。
是从未感觉到的清爽,如同卸掉了身上陈年的旧枷锁。
“嗯,暂且算是结束了吧。”
李心晖转头看向大敞的刑部大门,索原礼已不知去处,从东边吹来的风卷起一地灰尘,往西边剐去。
神都中心大街的夜里一向戒备森严,索原礼铆足了劲奋力在大街上奔跑,路边巡逻的金吾卫却仿佛看不见一般,任由他跑进了一栋庄严的大宅中。
朱门铜钉,屋檐下黑漆木架灯笼,鲜红的烛光映照着两个字“济阳”。
索原礼在外院焦急地等待着,滴漏的声音像是追在他身后的恶鬼爪子敲在地上的声音,让他一身一身地冒汗。
“钱管家,您终于来了。”
索原礼捂着快要爆掉的心口,终于等来了一位穿着略显朴素,胡须修得十分规整,步伐不疾不徐,身姿挺拔却不让人觉得过分傲气的中年男子。
“索郎中,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没工夫说这些了,钱管家,我要见长孙大人,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