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夜里骤然响起的声音,把一家人吵醒了。
常茸不耐烦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新弹的棉花被就是舒服,最近哗哗进口袋的钱,让常怀山夫妇舍得给家里置办上棉被和棉袄了。
“砰砰砰!”大门被敲得更大声了。
“耶娘,是我!”
管你是谁……等等,好像是常喜的声音?
“锦娘,开开门,我回来了!”
果然是去服役的常喜回来了,隔壁的房门迅速打开,接着是对面的门,一阵下楼声响起。
“你咋不穿上外衣再出来,赶紧进去,外面在下冻雨!”常喜见门打开,就着残雪的光看清是他媳妇儿,等不及寒暄就把人往里推,再把门紧紧合上,落下门栓。
孟锦娘心里热和,不觉得冷,要去把火弄燃,给他做饭吃。
“咋半夜回来?”吴佳香系好扣子,点燃油灯,扯开儿媳,“火我来弄,你先去穿衣服。”
放进干柴,等火复燃的时间,吴佳香拿给儿子一个绿豆饼:“茸茸今天买的,硬要买八个,可能是知道你要回来。”老一辈的人很相信这种直觉。
常喜拿过饼就开咬,边吃边说:“石桥镇那边比我们这里冷,连续下了好多天大雪,什么活都做不成,加上前期的石头凿的差不多,就放我们回来了。”
“我们尖山的二十几个人一起,天不亮就赶路了,想着中午能到。结果有条道被滑坡堵断了,我们就绕了路,绕的那条路又窄又滑还很危险,我们走得特别小心。
“也是倒霉,快走过那段路了,才发现唯一的木索桥断了,只好又绕两座山。所以现在才到家。”
每个人都起来了,除了常茸还在床上挣扎,她是要上早班的人啊。
吴佳香打了两个鸡蛋,同一把咸菜煮成汤,又飞快洒水团了面疙瘩下去。疙瘩出锅很快,常喜使劲吹着吃,他一天没进食,饿坏了。
“瘦了!”大家一致说他。
“多吃点,这一锅都是你的。”吴佳香添了根柴,把火烧得旺旺的。
孟锦娘红着眼睛看着丈夫:“你这段时日辛苦了。”
“还好,我比别人好多了。”常喜呼呼地扒着碗,不怎么咀嚼就咽了下去,“带的衣服被子厚实,夜晚睡得好,跟我同屋的一晚上冷醒几次,好些人都染上了风寒。
“还有,我带去的吃食多,听耶娘的,分给队里领头的,小队长喜欢我送的脆柿和肉酱,对我很照顾,听说我认识药,就把我安排在一个郎中身边了。后来,天越来越冷,生病的人多,我几乎就待在厨房熬药了。”
“你运气真好。”孟锦娘知道丈夫没遭罪,立时就笑了。
常怀山道:“家里挣了点钱,以后就以钱代徭,不用你们去服役了。”他自己做了那么多年,最是明白徭役之苦。
“砰砰砰——”
门又被敲响了。
大半夜的,又是谁?
过了一会儿,常茸听到常怀山扬声叫她:“茸茸,你下来一趟!”
常茸忍不住蹬床:“干嘛?”有病!
就是有病才来的。
“王员外家的二管事。”来人是常元参,介绍身后跟着的一个陌生男子,“他家老夫人半夜头疾犯了,城门关着进不去,家里的大夫回老家奔丧,听说咱耶是郎中,托到咱家来了。”
“咱耶年纪大了,夜风刺骨的出不得门,他会的我也会,只好我过去瞧瞧。但家里没备药,你这里有吗?”
常怀山听说“头疾”,立刻联想到他犯头疼病的时候,经常茸按摩一番都会缓解,没有多想就把她叫起来了。
常茸怨怨地看着他:“不是所有头痛病都能用按摩缓解的,有些甚至禁忌按摩。”
员外老娘,出事了谁负责?真是活腻味了,给自个揽事。
王二管事忙道:“老夫人是偏头痛,每次发病,府医针灸佐以按摩都会缓解。今夜实在难忍,我家老爷至孝,只好求助于常大夫,若是小姐会按摩之术,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们王家在本地是数得上的厚道人家,必不让客人冒着风雪白跑一趟。”
这话看人怎么理解,总逃不过“威逼利诱”四个字。
常茸看老太太需要的是止痛药。
对上几双灼灼的目光——或许,一个头疗也行。
才坐上王家的马车,车夫急急就扬鞭子。
常茸吓了一跳,王二管事道:“放心,马蹄和车轮都套了防滑绳,马车夫赶了几十年的车,稳当得很。”
常茸放下心来,才发现,车厢里烧着火盆,里面是无烟炭,小桌上点着油灯,还有热茶。二管事从一个抽屉里拿出点心:“半夜惊扰,多有得罪,三位吃点应付路程。”
同行的是常元参、常怀山。
常茸没有胃口,但吃了一块压压惊,点心甜而不腻,再喝一杯暖茶,总算活过来了。
暗地里瞪了一眼常怀山,按摩的手艺家里人都学会了,就他一个“文盲”,要他也学会了,就用不着她寒冬腊月、半夜三更地出外勤了,还好意思。
王员外家,就是他们曾经议论过的,种了一大片榆树用来造纸的那个王家。
马车速度快,不多时就进了王家侧门。
三人被丫鬟领着,不知穿过几道门几个院,来到一间房外侯着,里面有人在高一声低一声地哼唧。
丫鬟进去禀报后,把三人迎进去。
只见一群人围着床,屋里烧着碳,又闷又热。
王员外让其他人下去,叫大夫把脉。
常怀山往后退一步。
常元参:“……”他只识得几种草药,哪里会把脉?硬着头皮上。
好在老夫人脉象简单,脉形如豆,指下搏动点变换,他能把懂,就是这方子怎么开,他家祖传就两张,大春会的那些他不会……
“哎哟~我耳朵嗡嗡响!”老夫人不耐烦地挥开手,“小季呢?叫他来给我按按就好了,要我吃那苦兮兮的药,不如要了我的老命!”
“季大夫回家奔丧了,要元宵节后才回来。”王员外不厌其烦地重复说那句话,“娘你好好配合常大夫,我明天去府城请名医住到咱家来。”
“哎哟,老娘怕是活不过今晚!”老夫人开始嚎哭,“老头子啊,我这就来陪你,多活几年也够啦!”
“娘!”王员外无奈极了,他娘哭得假兮兮的,他夫人私下对他说老人是装的,被他训斥一通。因为他也有头痛之症,最明白亲娘的痛楚,平常多有体谅。
就在他头痛症也要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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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时,他听到清脆的少女声——
“只需要按摩就可以吗?”
王员外循声望去,是跟那两个乡下郎中一同的小姑娘。
常怀山立即站出来:“小女略懂一点按摩之术,我亲身体验,效果颇佳。”
老夫人也不哼了,半坐起身来:“就叫那小姑娘给我按!”
贴身妈妈忙把滑落的被子掖到她肩上。
王员外尽管不相信个少女的手艺,也只好遵从:“那就劳烦小姑娘替我娘按摩了。”反正也没有其他选择。
“自当尽力。”常茸微微颔首,“有热水吗?”
那妈妈答道:“一直备着。”
“有指甲剪吗?我剪个指甲。”
一个丫鬟上前来:“我给姑娘修剪。”
常茸体验了一把古人的美甲服务,除去戴甲片涂甲油,也不差什么了。
王员外招呼两个常大夫在一旁喝茶。
“平时是怎么给老夫人洗头的?”她问给她磨指甲的小姐姐。
“老夫人躺在卧榻上,由伺候梳洗的姐姐抬水来清洗。”丫鬟示意一处小床。
常茸剪好指甲,叫人打稍烫的水来伺候老夫人洗头。
妈妈先质疑了:“主子正头疼,天还那么冷,洗头入侵寒气,岂不是愈加严重。”
“我不是单纯的洗头,好叫老夫人知道,这是独创的‘头疗’之法,若非王员外念母心切,使我等深夜到访,我是不会在外面做的。”常茸故意拿乔了。
有些人就是那样,把热情服务当倒贴,你强势起来他反而将信将疑了。
王员外发话了:“照小大夫说的做。”
常怀山在心里暗笑,他女儿又装起来了,关键是王员外吃这一套,“小大夫”都叫上了。
下人准备好了热水,各种用物摆放完毕,服侍老夫人躺在榻上。
“姑娘,请。”妈妈客气道。
常茸把带来的半筒老姜汁叫人隔水温上,卷袖过肘,戴上袖套:“老夫人,您再往上挪一点。”
老人观察了她一系列动作下来,心里信她有点本事,这时倒听话了,挣扎着老腰往上躺,老妈子赶紧协助。
常茸刚才一直坐在火盆边,双手烤得暖暖的,直接上手抚触脸庞,使其放松后,移到头上检查,“是这里痛?还是这里?”
“说不清楚,有时候是左边有时候是右边,今晚上就整个头都痛。”老夫人特别乖,有问必答。
旁观的王员外不禁点头,他有时也像母亲这般,说不清道不明的痛。
这时生姜水温好了,常茸取出,把洗发水倒进里面搅拌,让丫鬟端着。
她坐在高度合适的凳子上,试过水温略高于手腕,才舀了一杯水浇头:“温度合适吗?”
“嘶,有点烫。”
丫鬟忙要加凉水,常茸制止了,又淋了几杯:“冬天头皮冷,才泼温水会觉得有点烫,其实微微适应就好了,像您这种偏头痛的人更是如此。”
见下人都用心记的样子,补充道:“但过犹不及,要掌握好度。现在还烫吗?”
“稍微有一点烫,但能承受。”
常茸就一杯一杯水把她头淋湿,拿过生姜洗发水,涂抹在上面,开始洗头加按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