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泥瓦匠们请了一旬假后，常怀山反而不赶进度了，跟老师傅讨论了一早上，确定把垂花门和影壁那些补上，并强调做好的。
“也花不了几个钱，一次性做好，总比以后补修来的方便。”他这样说。
老师傅听得眉开眼笑：“就该这样，常老爷家大业大，以后来往的是富贵人家，领人进门时，不至于被不守规矩的三进院丢了脸面。还好当初留有余地，现在补齐不难。”
在他看来，现在的四合院就是“不合规矩”的，会被人说笑的，须加上二进门才是正统。
常怀山对他的态度不置可否，指出屋檐搭出可供人行走的游廊来：“这样一来，下雨天、艳阳天走动都方便。木匠不够的话，我这边有认识的人。”
老师傅哪肯把活让给别人？那意味着把手里的钱分出去。他拍着瘦弱的胸脯一顿保证。
常怀山确实结识的有木匠，但他另有家具安排，这么提一嘴，只是为了督促老师傅而已。
他又指着内院的大面积空地：“一亩多的地方呢，栽花种树的用不了多少，池塘假山我也不想搞，乡下娃娃调皮得很，危险。你看看修点什么好？”
空荡荡的一大块地，当真要如了妻子“麦场”的意？村民来借用，给不给借？借的话，家里就成了公共场合了，一点隐私的没有；不借的话，一来二去的，邻里关系就淡了。
又来活了？老师傅欣喜不已，赶紧拿出他几十年的经验帮着出谋划策，给主家提了三个备选方案来。
常怀山与家人商定后，决定了，在中轴线上再建五对即十间屋子，此为跨院，把东西厢房分成了东西跨院。又在东西跨院内各修一个凉亭。
如此，又过了月余，家里收豆子的时候，新房的二进门建好了，影壁雕出来了，凉亭搭好了，跨院建出了雏形，屋里屋外的路面都铺上了地砖。
待豆子晒干入仓后，房梁也搭起来了。
只差正房、跨院、厢房的上梁。
看了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堂屋正中摆上了八仙桌，供着鸡鸭鱼鹅及红枣糕点，柱子上贴了大红的对联。
吉时一到，常怀山点燃鞭炮。
老师傅的两个儿子唱着吉祥上梁调，和木匠们将正梁落榫，梁上挂着装了金元宝的红绸子，光鲜摇曳着。
这时，常怀山提着一个竹筐爬上去，一把一把地往四周抛洒里面的东西，有五谷、铜钱、面元宝、花生、瓜子等。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接福气，接到铜钱、元宝的嘴都笑歪了，不停说着祝福语。孩子们身高不占优势，接不过大人，就在地上四处捡漏寻宝，差点打起来。
人群散去，大师傅他们吃到了主家精心准备的饭菜，自然又是一通好话。
大房的三座新屋建好后，常元参给分家了。他们夫妻跟大儿子，家里的存银分成五份，他们占一成与四个儿子平分，名下的田地自己种，百年后再平分永业田。四个摊子各家一个，没什么好说的。粮食也分五份，家具各屋用着的归自己，儿媳带的嫁妆搬走，公用的就归常元参，各人手里有钱，锅碗瓢盆就自己置办，不分了。
常安、常寿、常柱三家立户后，新房酒就请了三次，把手头紧的村里人家吃得背后直蛐蛐。
铺瓦片、安门窗，前后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常淮山这边，新宅历时五个多月，在匠人们又请了个中元节的假后，于白露前一天终于落成。这还是在所有木材都是购买，加班加点的情况下。
怪不得修房子是头等大事。
修房子、祭祖宗、养孩子，农民一辈子尽为这三件事忙活了，辈辈如此。
交接房子这天，常怀山给钱非常爽快，还单独给老师傅及四个大师傅装了荷包，摆上好酒好菜招待了所有匠人。他给老师傅夹菜：“以后瓦片翻修、门窗淘换，还要倚仗老师傅！”
“这是应该的。常老爷放心，两年内但凡出问题，都算在老汉头上，维修费分文不取，是我学艺不精，砸了祖宗的招牌！”老师傅大笑着，举了酒碗敬常怀山一碗。他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有信心，承诺的话张口就来。这单做下来，他可以坐吃三年不愁了。
“就是留的那什么下水道，不用我们给帮忙吗？”老师傅临走前问道。
常怀山笑道：“定制的砖还没烧好，就不耽误你接其他活了。我家人也挺多的，这点小事没啥专业要求，我们上手就做了。”
“好吧。”老师傅心里遗憾，他还想看看下水道咋安置呢。但他活了几十年，看得出来人家是摆明了不想他看见，就不能强求了。
常怀山若知道他所想，肯定大呼冤枉，因为定制的砖块确实没有烧好，为此他没少收到来自二女儿的白眼，怪他把这件重要的事忘了。
天地良心，他在定瓦片的时候就跟窑厂那边说好了要定做一批空心砖，并且把形制的图纸都交上去了的。
等他去拉瓦片的时候，问到定制砖的事情，结果那家瓦窑的师傅说他忘了。
忘了？这是能忘的事吗？
常怀山恼怒地责怪了接他订单的那个人，又重新描述了一番空心砖的形制。那边先实验了几块，拿来给常茸过目后，她提了点修改意见，新的一炉空心砖才正式烧制。
又过了三天左右，常家需要的空心砖才烧成了。
空心砖外面方中间圆，且内壁是上釉的，方便污水流通无阻。有弯管状的，用于连接转角及便坑处，可以有效防止臭味溢出、阻止污水回流。
这是生活经验。
话说实习那年，常茸租住在老小区，第一次租房只看外表千好万好，住了几天后才发现各种毛病，其中一个就是下水道是直的，一阵阵的臭气熏人，怕得她赶紧搬走。
想不到，这种知识也能在古代派上用场。
沿墙根出挖出一条沟来，恒名他们和了泥浆，生疏但仔细地把一块块空心砖“凑”到一起，抹去内部的泥灰，连接正房、厢房的每间卧室及前院、后罩房的卫生间，最后引入墙外的化粪池。
在多了十间屋子的跨院后，两边厢房全都设置为卧室了，跨院设两间茶室、两间书房，其余六间没想好用途，暂定为储物间。正房西边的两间耳房直接定位库房，专门存放钱箱等重要物资。
每个卧室里隔了卫生间，厕所坑很好解决，常茸根本不用“发明”瓷砖蹲坑，古代就有瓷砖，但她弃而不用，因为有更便宜的陶盆，只需要烧窑师傅他们做泥坯的时候，塑型一个孔洞出来就行了。
破洞陶盆与下水道的弯管一连通，全家人都知道它的好来。
吴佳香蛮不好意思地说：“咱家洗菜、揉面都用的是这样的陶盆……”
确实难为情。
那就给蹲坑上安个马桶，就看不见陶盆了，并且适合上了年纪的人使用。
但常茸是不用的，她独爱蹲坑，上大特别顺畅。
“这个好！”吴佳香拍手称赞。
“再设计一下，洗澡水要流进去，马桶挡住的话，时间一长，底部就泡烂了，还易滋生细菌。”常茸道。
这也不难，马桶底锯了缺口，铺地砖时作出坡度倾斜来，保管污水流入下水道。
下水道就完成了。
之后，还有“烟道”。
常茸留下的另一个缺口，是连接厨房与各卧室的，天冷的时候就可以把厨房的烟囱关掉，连通这些管道。
这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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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调厨房下沉的原因，因为热气是往上跑的。
空心砖沿屋内砌一圈，即使有一堵墙隔着，也与外面的下水道留出了高度差来，免得大冬天的把污水烤出味儿来了……
正房和厢房都各有一个厨房，三栋楼各自运作都很方便。就独栋的跨院差茶室和书房的，冬天怕是没人用它们。
暖气道也安装完成了。
虽然下水道是在屋后，但为了外表美观，还需移植灌木林作遮挡，只等跟全院花木一起动工。
“两道”铺设完成，在木匠那里定做的家具可以拉来了。家具太多，木匠师傅带着儿子徒弟们跟着上门，安装了两天才弄好。
除了打造基础的箱子、柜子、架子和桌椅板凳，常茸给自己设计的有方便的家具。
四开门的大衣柜，有挂杆、有隔板，抵着卫生间摆放，再加个鞋柜、一张桌，把一面墙堆平齐了。打大衣柜的原因，是不想叠衣服，想把她们一件件的挂起来，既整齐又好找。
对有手艺的木匠来说，做衣架小事一桩，不用他出马，他徒孙上手就行。
常茸不要小房子似的雕花床，就爱三面无遮挡的六尺大床，标配两个床头柜。曾经装衣服、铜钱的箱子，就老实待在床脚下吧。
常怀山开始觉得她胡闹，待看到成品出来后，默默把其他卧室按一样的规格定下，只是他们父子仨的床只能是子孙雕花小床了，他也挺想试试在大床上打滚的舒服。
多少年了，他但凡睡觉不规矩一点，身侧就伸出一只魔爪来……毫不夸张地说，他腰上那块肉的老茧都有他脚底板厚了。
下人房是双人间的标准，每人标配一张单人床并两口箱子，只有李大头夫妻特殊一点，不仅配了双人床双口箱，还多一个衣柜用，喜得夫妻俩直接给主人跪下了。他们被留住老屋，这边的牲口也要有细心人留意照看。
一家人挤一间屋子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
常茸他们盖的小被子淘汰给单人床的人，在撒鱼码头买来的棉胎有了用场，大床、双人床可以直接用，单人床的也把棉絮拆了重新弹过了。
四件套终是小道，下人们适用，但常家人的被面还是一块里子和一块被面缝制的。贴肤里子是柔软的白色细棉布，被面则是绣有美好寓意的彩色丝绸缎面，颜色是各人挑选的。
一般情况下，只用拆洗里子，这块彩色的被面，是不用洗的。
各个房间装饰完毕。
三个新厨房都按常茸的喜好设置，厨具均为新的、精致的。
柴房被一根根整齐的柴火堆满。
粮食从闹鼠灾的木屋搬来，堆到储物间里。
常茸三姐妹从野猪岭挖来了新的梅花树和绣球花栽到屋后，把花鸟市场买来的菊花、兰草种在墙角，差一点的地方也被薄荷填满。
凉亭周围种上海棠、枫树、银杏和绣球花树，寻来几块奇形怪状的巨石堆成假山，路面由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铺陈，有种不对称的美。
吴佳香托关系买到两棵成年石榴树，栽在院里，寄托着她子孙满堂的愿望。
孟锦娘自小就爱桂花香，就从常麦冬家分了两支粗大的桂花过来，栽在东厢房的后面。
常庸见此，托大堂嫂询问未婚妻的喜好，隔日赵家就送来了两棵芍药，被他珍之重之地栽在他们的屋后面，想象着以后的妻子打开窗就能看到它们，他傻兮兮地笑了半天。
常怀山买来几棵柿子树，把漏角天井补种上，从此“柿柿如意”。他们家以卖柿子兴盛起来，也是不忘初心了。
一家人像蚂蚁搬家，一点点地把新家装饰完毕。
常怀山郑重地翻开黄历，选定了进新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