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天光破晓。
不过一日间隔,京城风声大变,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如期启行。
銮驾出宫,车马如龙。
皇亲宗室、文武朝臣、世家勋贵尽数随行,长长的队伍从皇城一路铺展至京北围场,仪仗威严,旌旗猎猎,看着是肃穆庄重的皇家盛事。
可江南歌身为准世子妃坐在侯府特制的安稳马车里,心里只有一句无声吐槽:
别人秋猎是来争宠、来露脸、来攀关系。
她秋猎,是来渡劫的。
马车一路颠簸,抵达京北围场。
秋日山林层林染赤,风扫落叶,满目壮阔。
皇帝设下围场行宫,各世家各官员分设营帐,排布整齐。
刚一落脚,整片围场瞬间热闹起来,人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世家子弟摩拳擦掌,等着围猎拔得头筹,好叫圣上多看一眼。
各家贵女梳妆得体,三三两两结伴闲谈,看似温婉和气,暗地里句句都是攀比试探。
皇子们更是身姿挺拔立在高台之下,仪态端方,眼底暗流涌动。
唯独江南歌,落地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最偏、最安静、离闹事最远的石坪角落蹲好。
能苟则苟,能躺则躺。
只要她足够透明,阴谋诡计就追不上她。
春桃跟着她哭笑不得:“小姐,旁人都往人前凑,您怎么专挑僻静地方躲?今日秋猎,正是出彩的好时机呢。”
江南歌面不改色:“不出彩,就不出错。不出错,就不死。”
春桃听得云里雾里,只当自家小姐素来喜静恬淡。
可江南歌心里门儿清。
这整座围场,如今就是个巨型陷阱现场。
萧景煜筹谋已久,秋猎就是他选定的发难之日。
山林广袤、护卫分散、人流杂乱,最适合布死士、设埋伏、搅乱局势。
谁知道那里会冒出来啥东西要她小命,还是苟住为好。
正思忖间,一道清隽温雅的身影缓步走来。
二皇子萧景煜一身墨色猎装,身姿卓然,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着仁厚亲和,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储君气度。
可江南歌看见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只能内心不断祈祷:别来我这,别来我这,别来我这!
但事与愿违,萧景煜停在她身前,语气温和:“江小姐倒是好兴致,众人争逐热闹,唯独你独坐清幽。”
江南歌规矩起身行礼,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意,内心疯狂吐槽:别装了别装了,有事直接说事,要杀要别铺垫,怪累的。
“殿下说笑了,民女体弱,不堪热闹,只适合静处歇息。”
萧景煜目光淡淡扫过她,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审视的锐利:“江小姐聪慧通透,素来见解独到。此番秋猎山深林密,你孤身在外,可要多加小心。”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句句藏刀。
江南歌依旧浅笑应对,滴水不漏:“多谢殿下挂心,陆世子自有安排。”
不提陆时衍还好,一提他,萧景煜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萧景煜虚虚颔首,又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去,转身瞬间,温和面容彻底敛尽,只剩沉沉冷色。
江南歌看着他背影,默默叹气。
完了,仇恨值彻底拉满了。
刚送走反派大佬,下一秒,熟悉的清冷风韵扑面而来。
不远处林荫下,立着一身素白长衫的沈砚舟。
两人四目相对一瞬,沈砚舟唇角微挑,似笑非笑。
江南歌:“……”
救命。
前有狼后有虎,这日子怎么过啊。
沈砚舟并未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站着,安静看着场中众人喧闹角逐,唯独余光始终锁在她这一角。
他太奇怪了。
自从她与陆时衍订婚后,沈砚舟就像变了一个人,之前的温文尔雅不复存在,眼底总缠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江南歌干脆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那道黏在身上的余光,拎起裙摆挪了两步,往人多的茶棚底下钻。
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还没走两步,便被人叫住,江南歌回头一看。
得,狮子来了。
叫住她的人正是淑贵妃。
就凭她爹那点官位,就算攀上了陆时衍,也轮不到她来参加皇室秋猎,是淑贵妃和皇上说宫里没有能与她闲谈解闷的人,点名要她一同前来。
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淑贵妃亲切地拉住江南歌的手,指尖带着上等暖玉镯子微凉的触感,笑意柔得能滴出水来,看上去当真像个寻到知己的贵妇人。
“南儿许久不见,倒是越发出挑了。围场秋光正好,一会儿随本宫四处走走,瞧瞧山林景致。”
江南歌浑身皮肉紧绷,手被她攥着抽不开,心里疯狂敲警钟。
开玩笑,她哪敢和淑贵妃同走啊,那不是等于把刀递给人家,等着被杀吗?
她面上只能挤出温顺浅笑:“贵妃娘娘厚爱,南歌身子孱弱,怕跟不上娘娘脚力,扫了您的兴。”
淑贵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感。
“无妨,本宫慢些便是。”
她这是铁了心要拉着江南歌,江南歌没辙,只能硬着头皮点头,脸上依旧端着那副无害温顺的模样,心底已经哀嚎连天。
完了完了,这下算是被牢牢套住了。
淑贵妃这老狐狸摆明了要把她攥在眼皮子底下,指不定走到哪处僻静林子,随便安一个意外,她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满山红叶里头。
淑贵妃见状笑意更深,挽着她的手腕就往茶棚侧边僻静的枫树林走,随行宫女太监都隔了两步跟在后头,不远不近,恰好隔绝旁人搭话。
“说来,本宫对你真是佩服,一个纨绔子弟在你手里倒变得有模有样起来。”
江南歌心头警铃大作,面上故作茫然:“娘娘这是什么话,是世子努力,民女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淑贵妃低低重复了一句,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冷意,“有些人啊,就是爱多管闲事,挡旁人的前路。”
江南歌垂下眼,指尖微微蜷缩,打算继续装糊涂蒙混过关:“娘娘说笑了。”
淑贵妃没有继续逼问,视线遥遥望向远处围猎的山林,声音轻得像秋风扫落叶。
“今日景煜也在山中狩猎。他性子仁厚,只是身边总有人同他作对。若是有人懂得识时务,往后荣华富贵少不了。可若是……”
话说一半,她顿住了,转头看向江南歌,眼底温柔笑意底下藏着刺骨的警告,“不识时务,那秋山风寒,可是容易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祸事。”
江南歌喉间发紧,正要寻话周旋,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林荫外一道玄色身影。
陆时衍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黑眸沉沉望向这边。
淑贵妃也看见了他,转而一笑,她朝陆时衍招招手,笑道:“人我是给你带到了,本宫费了不少口舌才拉她出来赏赏秋景。”
陆时衍压下眼底担忧,眼睛一眯,吊儿郎当的:“谢谢姑母,我这心里刚想,您就给我送到了。”
气氛一下子别的欢快起来,好似刚刚的威胁不复存在。
淑贵妃轻笑一声,指尖慢悠悠转着腕间玉镯,眼底那点压迫稍稍散去,倒真有几分闲话家常的模样:“还是你嘴甜。也难怪南儿愿意同你来往,这般活络性子,倒是难得。”
陆时衍懒洋洋挠了挠眉骨,腰间挂着好几块廉价杂玉,一动就叮叮当当响,十足一副没正经事做、只会四处闲逛的闲散勋贵模样。
“姑母光会打趣我,我也没别的长处,顶多是知道哪里有好吃的点心,哪里新出了精巧小玩意儿。”他说着,侧头轻飘飘瞥了一眼身侧的江南歌,语气漫不经心,“前几日我寻到一家铺子做的桂花糖糕味道极好,拎了半盒往江府送,可惜南儿家里规矩严,没能多说几句话。”
江南歌垂着眼,指尖悄悄抠了一下袖口。
淑贵妃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温和,话里却依旧带着掂量:“江家门第本分,规矩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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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应当的。既然做了这都察院佥都御史,就好好干,别辜负他人。”
陆时衍却半点不上心,摆了摆手,一副怕麻烦的样子:“我知道的。”
淑贵妃见他油盐不进,像是真的安于摆烂,也不再劝,抬手吩咐宫女捧出一只小巧锦盒。
“本宫也不聊这些扰人的仕途话。今日秋猎,一点小东西送给南儿玩。”
锦盒掀开,一枚缠枝莲暖玉佩温润生辉。
江南歌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微微后退半步。婚约未定,收受贵妃贵重玉器实在不妥,传出去免不了一堆风言风语。
陆时衍恰到好处上前半步隔开,唇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多谢姑母好意,只是歌儿素来怕戴惹眼物件。前阵子我在集市淘了块不起眼的墨玉料子送过去,她倒欢喜得紧。这般上等暖玉放在她妆台上,怕是日日担心磕碰,反倒不自在。”
淑贵妃没料到又被他轻巧挡回,面上笑意淡了一丝,也不强求,示意宫女收了锦盒。
“既然如此,是本宫考虑不周。”
“那我们便不多叨扰姑母赏景了。”陆时衍随意拱了拱手,侧身示意江南歌可以一同告退,随口添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待会儿我们打算去外围林子里碰碰运气,若是逮到几只山雀,晚些差人送江府给你逗闷子。”
说完两人一同屈膝告退,转身离开枫树林。
走远之后,周遭没有宫人耳目,陆时衍方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些许,声音压得低低的。
“淑贵妃心思深,往后她单独寻你,尽量寻由头避开。”
江南歌轻轻点头,目光无意间掠过远处枫树林高地。
沈砚舟一身素白长衫倚在树干上,安静地望向这边,不知道站了多久。
陆时衍顺着她视线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子,挡住她看向那边的视线。
他不满道:“阴魂不散。”
江南歌被他突如其来一句低声吐槽逗得差点憋不住笑意,只能垂下眼睫掩住嘴角那点松动。
两人并肩朝着人声喧闹的茶棚走,脚下红叶被碾出细碎轻响。
陆时衍刻意放慢半步,隐隐将她护在内侧,远离通往深林的岔路。
“待会儿回到茶棚,你尽量跟江家带来的侍女待在一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是有世家公子、贵女邀你往浅林闲逛,一律推脱身子疲乏。我不便时时刻刻守在你身侧,围场人多眼杂,你自己留心。”
江南歌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他:“你这样跑来这边,对你没有影响吧?”
陆时衍嗤了一声,又迅速捡回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嘴角勾起玩世不恭的笑:“我方才我已经同旁人说好了,待会儿寻个地方摸鱼,若是有管事问起,便说我闲逛着寻野果子。”
在外人眼里,他本就是个不思进取、只懂游逛玩乐的勋贵子弟,这般说辞恰好不会引人怀疑。
说话间,茶棚的轮廓已经近了,三三两两的世家贵女围坐在棚外石桌旁说笑,手里把玩着刚摘的红枫枝。
有眼尖的人看见了他们,目光立刻投了过来,低声交头接耳。
无非是议论陆时衍时时刻刻围着未过门的未婚妻打转,大好年华不思进取,实在不成体统。
陆时衍半点不在意旁人打量,反而朝江南歌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我就不跟着进茶棚惹人闲话了,免得旁人说我黏着你不放。我去边上矮树丛看看有没有野山楂,晚些差人送江府。”
江南歌会意,微微屈膝行了半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符合婚约未定的距离:“有劳陆大人费心。”
这话客气疏离,做给周遭看热闹的人看。
陆时衍挥了挥手,转身便往一旁低矮的灌木丛走,腰间零碎玉佩叮当作响,一副闲游公子的模样。
江南歌转身踏入茶棚,刚寻了个安静角落坐下。
远处猎场已经响起鼓号,各家子弟策马进山,人声喧闹,一派太平秋猎景象。
她心底轻轻叹气。
要变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