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那边动作快,没几天圣旨就下来了。
宫里传旨的太监脚步匆匆,明黄圣旨一展开,语调端得四平八稳:“陆时衍,授都察院佥都御史,查核旧案,纠察百官。钦此。”
陆时衍规规矩矩跪地接旨,脸上笑容标准得像模像样:“臣遵旨,定不负圣恩。”
等人一走,他立马把圣旨捏在手里翻来覆去,脸垮得比霜打了的茄子还快。
“救命啊,太子下手也太快了!”他哀嚎一声,“我才从大牢出来没两天,正打算躺平休养,这下直接被绑去当差了,当御史也太熬人了,简直比蹲大牢还难受。”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江南歌,耷拉着脑袋,活像只没精打采的大狗狗,眼巴巴求安慰。
江南歌忍笑抬手戳了戳他胳膊:“之前是谁拍着胸脯说要好好做事,护我周全的?这刚拿到官职就想打退堂鼓啦?”
陆时衍顺势抓住她的手,嬉皮笑脸的模样收敛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认真:“也就随口抱怨两句嘛。有了这个官职,我才能光明正大翻旧账,把那些搞小动作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放心,答应你的事,我绝对不会忘。”
“算你还有良心。”江南歌弯着眼笑,“明日第一天当差,可别迟到闹笑话。”
“晓得晓得。”陆时衍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以后天天要早起上朝,跟一群老狐狸周旋,想想就头大,我的悠闲日子彻底到头咯。”
嘴上吐槽不停,可眼底深处,早已做好了全力以赴的准备。
天刚蒙蒙亮,侯府院内还静得鸦雀无声,连枝头雀鸟都懒得开口啼鸣,整个京城尚沉在酣眠之中。
唯独陆时衍的院落,惨遭早起暴击。
贴身小厮端着水盆、捧着官服,站在床榻边坚持不懈地低声喊人,耐力堪比定点打更:“世子,起身了!今日您头回御史当差,万万不可迟到!宫门点卯迟一刻,是要被御史台记过的!”
被褥里鼓出一个圆圆的鼓包,一动不动,装死装得极其专业。
片刻后,鼓包闷闷传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真的怀疑太子是故意报复我。”
“我坐牢的时候睡得比猪香,出来刚享两天清福,他连夜给我安排官职上岗,生怕我多休半日。”
陆时衍艰难地从软被里扒拉出一颗脑袋,发丝凌乱,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整张脸写满人间疾苦。
他这辈子躺平二十余年,人生信条一向是能摸鱼绝不干活,能躺平绝不站立,能摆烂绝不争先。
结果一朝上岗,直接体验顶级早八。
小厮不敢笑,只能硬着头皮劝:“世子,您昨日自己答应江南歌姑娘,要好好当差、好好护人的。”
这话精准暴击。
陆时衍瞬间沉默。
行吧。
为了老婆,忍了。
他磨磨蹭蹭起身,穿衣束发,全程蔫蔫得像株被霜打蔫的小白菜。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笑、带几分散漫狡黠的桃花眼,此刻半睁不睁,困得快要当场入定。
洗漱完毕走出院落时,晨光刚爬上屋檐。
江南歌早已起身,正立在廊下等着他。
她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挽起,眉目清温柔和,晨起微风拂动衣袂,整个人干净得像晨间最温柔的一缕风。
见他一脸困到灵魂出窍的模样,她没忍住弯眸轻笑:“当朝新御史,第一天上班就困成这样?”
陆时衍一看见她,所有的不情愿瞬间软了大半,拖着步子走到她面前,委屈巴巴的,活像只求顺毛的大型犬。
“别提了。”他叹气,“以前我咸鱼世子,睡到日上三竿人人夸我随性洒脱。现在一朝当官,早起就是本分,世道太双标。”
江南歌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官袍边角,动作自然又温柔。
“既然接了差事,就好好做。你聪明通透,定然做得好。”
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衣料,细微触感落于心间,陆时衍心头那点早起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倦色褪去些许,认真得不像话。
“我不是为了做官。”
“我是为了能光明正大站出来,把当年所有冤屈翻出来,把欺负过你、算计过我们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答应你的事,我从来不糊弄。”
清晨的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往日的嬉皮吊儿郎当,难得赤诚坦荡。
江南歌心头轻轻一暖,微微点头:“我信你。”
短短两字,胜过千言万语。
陆时衍被她一句安抚得通体舒畅,立马又恢复那副欠揍的模样,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装模作样:“不过提前声明,上班归上班,摸鱼归摸鱼,工作我认真干,清闲我也不能完全丢,鱼我两手都要抓。”
江南歌被他逗笑,无奈摇头:“快去上朝吧,新晋佥都御史,别第一天就被同僚笑话。”
“收到!”
陆时衍抬手比了个利落手势,潇洒转身,步履飒爽,看上去像要去朝堂大展宏图。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内心困、想睡、想躺、想摆烂。
马车轱辘碾过晨色街道,一路往皇城去。
马车内,陆时衍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疯狂吐槽大靖职场制度不合理、公务太累、早起反人类。
他一路碎碎念,从小吏繁琐,念到老臣刻板,念到朝堂内卷严重,差点给自己念睡着。
可当马车停在都察院门口,侍从掀开帘幕的那一刻。
陆时衍瞬间变脸。
睡眼朦胧、颓废摆烂、委屈哀嚎,尽数清零。
取而代之的是眉眼清冷、身姿挺拔、气质凛然。
一身规整官袍,獬豸纹样端正肃穆,玉冠束发,面容清俊冷淡,周身气场沉稳克制,完全看不出半分往日咸鱼世子的影子。
守在门口的衙役、路过的官员皆是一愣。
这真是那位闻名京城、日日摆烂、常年告病、啥活不干的陆世子。
未免反差太大。
众人心里早已提前打好预判,陆时衍新任御史,纯属挂名混资历,摆烂老干部空降职场,撑不过三日必原形毕露。
谁也没料到,他正经起来,气场居然这般慑人。
陆时衍目不斜视,稳步踏入都察院,待人接物礼数周全、分寸得当,言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众小吏心中暗自震惊,纷纷私下偷偷嘀咕。
“难不成陆世子是真要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认真上班了?”
“不像装的啊。”
陆时衍全然不管众人议论,落座案前,抬手淡淡吩咐:“把近年封存的漕运旧案、李御史冤案卷宗,全部取来。”
小吏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应声退下。
旁人新官上任,都是先混脸熟、打圆场、拉拢人脉。
这位倒好,第一天上岗直奔最烫手、最没人敢碰的陈年冤案。
片刻之后,厚厚几摞泛黄卷宗被整齐堆在案头,堆积如山,纸张陈旧发脆,带着经年封存的尘味。
都是二皇子当年一手操盘、肃清异己的铁案,是朝堂公认不能碰、不敢查的禁区。
陆时衍揉了揉眉心,内心疯狂哀嚎。
好家伙,别人入职新人福利,他入职新人地狱难度。
嘴上吐槽不断,手上动作半点不慢。
他俯身翻卷,目光一扫,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清醒,眼神锐利得不像话。
摆烂是人设,干活是本能。
半个时辰不到,他直接从密密麻麻的供词里揪出破绽。
一页看似普通的补录供词,墨迹崭新、纸张材质突兀,和整卷旧案完全脱节,明摆着是后期强行替换的伪证。
陆时衍指尖一挑,啧啧两声:“二皇子和沈砚舟是真敢干啊,造假都懒得用心,敷衍得一眼就能看穿。”
他顺着破绽层层深挖,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想笑。
当年李御史秉公弹劾漕运贪腐,证据确凿,本该为民除害。结果二皇子暗中操作,沈砚舟亲自下场伪造证词、篡改账目、收买人证,硬生生把清官打成贪官,把一桩利国利民的弹劾,改成一场死罪冤案。
卷宗夹缝之中,他摸出一张折叠极细的贡纸小笺。
笺上字迹潦草,是沈砚舟独有的笔法,记录着当年串供改证的全部流程,末尾还有二皇子专属的隐秘批注暗记。
铁证,妥妥的铁证。
陆时衍把小笺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心里稳了大半。
行,第一天上岗,收获满满。
虽然过程枯燥得要命,但好歹摸到对手的实锤把柄。
他将卷宗一一归位,条理清晰封存妥当。
证据目前不够全面,二皇子根基太深党羽太多,现在硬冲只会打草惊蛇。
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攒够证据一锅端。
忙完一上午公务,日头升至中天,院内暖意融融。
陆时衍紧绷一上午的神经彻底放松,瞬间从冷面御史切换回咸鱼模式。
上班模式关闭,恋爱模式开启。
他熟练换下官服,换上一身素雅常衫,避开众人耳目,溜出都察院,顺路拐去京城最火的酥糖铺子,打包一匣子江南歌最爱的桂花软糖。
等他慢悠悠赶回小院,暮色刚好温柔落下。
庭院落花簌簌,晚风清甜,江南歌正倚在廊下软榻翻书静养,身姿恬淡安静。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眼底自然而然漾开浅淡笑意:“今日公务还顺利?”
陆时衍一屁股坐在她身侧石凳,把糖匣子往她面前一递,整个人彻底瘫松下来,累得直叹气。
“累死我了。”他抱怨,“别人当官步步高升,我当官天天翻破烂旧纸,眼睛都快看瞎了。”
江南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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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打开糖匣,桂香扑面而来,软糯的糖块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她捏起一块含在嘴里,清甜滋味漫开,轻声道:“辛苦你了。”
这一句温柔体谅,直接抚平陆时衍一整天的疲惫。
他凑近她身边,压低声音,把今日查到伪证、找到沈砚舟与二皇子暗线证据的事,清清楚楚讲给她听,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
“他俩自以为手段天衣无缝,实际上漏洞一堆,纯属掩耳盗铃。”
江南歌听得认真,微微蹙眉叮嘱:“越是看似破绽百出,越要小心提防。他们敢这么多年稳坐朝堂,心思绝不会简单,你千万不要轻敌。”
“那肯定的。”陆时衍点头,伸手随意拂去她肩头落着的几片花瓣,动作自然亲昵,“我又不傻,现在就悄悄攒证据,低调发育,苟住发育才能重拳出击。”
他侧头看向她,眼底散漫褪去,添了几分温柔认真:“我现在每一步,都是稳稳当当为以后铺路。答应你的安稳,我一定会挣回来。”
落日余晖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岁月安然。
朝堂风波、旧案阴私,在此刻仿佛都隔得很远。
就这般安静相伴片刻,已是乱世棋局里难得的温柔。
可惜安稳从不长久。
院内宁静未持续多久,院外突然传来急促沉稳的脚步声。
贴身侍卫面色凝重,快步入内躬身禀报:“世子,北疆加急密信,是大伯爷亲笔寄回的紧急信函!”
这句话落下,陆时衍脸上所有轻松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大伯常年镇守北疆边关,军务繁重,边境常年紧绷。寻常家书都极少,更别说举国加急的密信。
能动用加急密信传回京城,必然是惊天大事。
陆时衍神色一肃,抬手接过密封信函。
火漆完整,暗号无误,确是北疆军镇专属密信。
他迅速拆开,一目十行扫过字迹。
起初神色尚且平静,几行看完,他眉头越皱越紧,表情从淡定转为错愕,最后直接变成离谱又想骂人的无语状态。
江南歌见他神色骤变,心也跟着一悬,轻声问道:“信里说了什么?”
陆时衍长长吐出一口气,捏着信纸,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我真服了。”
“我本来以为二皇子顶多就是在京城搞党争、抢储位、排除异己,顶多算个野心权臣。”
“结果人家格局打开,根本不屑只争一个东宫之位。”
他抬眸看向江南歌,字字清晰:“北疆来信,近半年边境异族频频异动,不开战不入侵,只徘徊窥探。大伯派人深挖追查,查到源头。”
“京城有人长期暗中向北疆异族输送粮草、兵器、大量银钱,资助外敌休养蓄力。”
“所有隐秘线索,全部指向二皇子。”
江南歌脸色微变,眼底掠过惊色。
储位之争,顶多算是朝堂内斗。
私通外敌、资敌养敌,那是实打实谋逆叛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他怎么敢。”她低声道。
“为了皇位,这人是真疯。”陆时衍啧了一声,语气冷了几分,“他在朝堂结党、操控冤案、清洗异己,是为夺权。暗中资助外敌,是想等北疆大乱、举国动荡,趁机掌控兵权,架空朝堂,最后坐收渔利夺取大靖江山。”
“玩得真够大的。”
原本只是一桩桩陈年冤案、朝堂权斗,如今直接升级成家国危局。
难怪他布局多年,隐忍不发。
难怪无数冤案层层叠叠,看似无关,实则全部是他铺路的棋子。
江南歌定了定神,迅速冷静下来:“如今证据可算确凿?”
“不算实锤,但线索直指他,绝非空穴来风。”陆时衍沉声道,“大伯远在北疆,只能查到资敌流向,抓不到京城直接人手。想要定他的罪,必须我们在京城深挖内线证据。”
他迅速理清接下来布局,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半点不见平日嬉闹。
“接下来分两步走。”
“第一,我继续在御史台查旧案,顺着当年冤案链条,彻底拔干净他在朝堂安插的所有党羽,积累罪证。”
“第二,立刻密见太子,把北疆密信内容全盘告知。此事已经不是你我能应对的朝堂纷争,必须联手东宫势力,提前布防,压制动乱。”
院内夜风簌簌,吹动庭前枝叶,树影斑驳摇曳。
江南歌微微颔首,低声叮嘱:“夜里京城各处眼线密布,你行事谨慎些。”
陆时衍从容收好了密信,眼底带着浅淡的笃定,神色沉静稳妥。
“放心。”
“走咯,去找太子唠唠嗑,商量下接下来怎么拆穿这出大戏。”
他挥了挥手,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江南歌立在廊下,望着空寂夜色,眸色沉沉,静待局势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