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歌站在门口,看着陆时衍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指尖还留着灯笼烛火的暖意,心口那点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轻轻带上门,听着外头的晚风穿过巷弄,心里忍不住想,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她真是太天真了。
天刚蒙蒙亮,春桃就慌慌张张地撞开了她的房门,脸白得像纸:“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全是您的闲话!”
江南歌揉着眼睛,还有点没睡醒:“什么闲话?”
“说您昨夜跟……跟侯府世子在布庄门口私会!说世子提着灯笼送您回了院子,待了半宿才走!”春桃的声音都在发抖,“现在街上都在传,说您不守闺训,借着布庄的名义勾搭世子,想攀附侯府高枝!”
“???”
短短几句话,直接让江南歌瞬间清醒。
她腾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险些撞翻一旁的木桌,眼底的睡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脑子的匪夷所思。
攀附高枝?她攀附谁?陆时衍?
江南歌真的被气笑了。
她必须好好捋捋这离谱的门第差距。
她爹身居礼部侍郎,位列朝堂九卿,手握礼制、科考、祭祀等要务,是实打实的朝中重臣,风光不弱。
侯府乃是世袭勋贵,手握爵位,世代扎根京城,根基、声望与门第,远非普通朝臣府邸可比。
论门第,侯府确实高出侍郎府一截。
但!
这绝不代表她江南歌需要上赶着攀附任何人
更何况昨夜的情形,明明再坦荡不过。
入夜之后巷弄幽深,石板路凹凸不平,四下昏暗无光,陆时衍见她一介女子独自赶路不安全,便提着灯笼护送了一段路程。
全程恪守分寸、礼数周全,两人相距半步,言行端正,无半句暧昧私语,无半分逾矩举动,连衣袖都未曾相碰。
纯纯君子顺路相助,清清白白光明磊落。
怎么一夜之间,在别人嘴里,就变成了深夜私会、刻意攀附?
江南歌心头火气直冒,随手捞起外袍披在身上,拢紧衣襟,语速飞快:“陆时衍呢?”
“世子爷天不亮就来了,现在咱们江府外堂等候,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春桃连忙回话。
江南歌抬脚就往外走。
她倒要好好问问,这满城莫名其妙的脏水,到底是谁闲得慌、故意暗处搞事。
穿过江府清幽的庭院,晨雾未散,花木带露,一路走到外堂。
推开雕花木门,微凉晨风裹挟雾气涌入室内。
陆时衍安安静静杵在案前,一身常服衬得身形板正,修长手指捏着张薄薄纸条,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整张脸垮得跟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不用多说,铁定是把满城离谱谣言全听了个遍。
听见推门的响动,他抬眼朝这边看过来,那股子压在脸上的郁气瞬间烟消大半,只剩一脸无可奈何,活像撞见了天大的乌龙。
“你可算来了。”
江南歌大步走到桌旁,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伸手往桌上一拍,嗓门压不住火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你都听说了?我真是越想越气,昨夜不过是巷黑路暗,你顺路送我一段,咱俩连指尖都没碰一下,怎么转眼就被编排成私会偷情了?”
陆时衍将手中薄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寥寥写了几个市井闲汉的名字。
“我一早派人查了,昨夜守在巷口蹲点传话的就是这几个人,全是被人花钱雇来的。可以确定,是有人蓄意造势,刻意抹黑你我。”
江南歌盯着纸上的名字,越看越觉得荒谬,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瞬间抓到重点。
“不用看这些小喽啰,纯纯拿钱办事的工具人,抓了也查不出核心!”她撇撇嘴,一脸看透真相的模样,“真正有问题的,根本不在街头市井里。”
她抬眼看向陆时衍,条理清晰得不行:“昨夜那条小巷偏僻得很,寻常路人根本不会经过,谁能精准蹲到咱们?还能编出那么多细节,把我俩说得暧昧不清、刻意私会一样。”
“最关键的是,外人根本不清楚我们近日的往来动静,更不知道我私下和你碰头核查事务。”
陆时衍指尖轻点桌面,眸色瞬间冷沉下来,一语戳破根源:“唯一的破绽,就在前几日的相亲宴。”
江南歌瞬间醍醐灌顶,猛地拍了下桌子。
“对啊!”她简直气笑,“那场宴会闭门待客,全程只有赴宴的世家子弟在场!外人压根接触不到、打探不到半点消息。”
不用多想,一切都对上了。
这事根本不是凭空爆发的!
早前,沈砚舟就已经暗中搞过一次小动作,偷偷在外散播细碎流言,暗讽她贴近侯府、心思功利。
那一次节奏隐晦、范围不大,他们及时压制,没掀起风浪。
本以为对方吃过一次亏会安分,没想到相亲宴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这人之前一直藏在暗处不露头,看着状元小范围试探试水,等摸清了他们的行事底线,这次直接趁虚而入、雪上加霜!
状元是偷偷摸摸、暗戳戳抹黑。
这次的人是胆大包天、直接造势,想一招致命!
对方明显观察许久,知道她和陆时衍在彻查贡布亏空,怕再查下去揪出自己尾巴。看着上次流言没能拖垮两人,这次干脆借着完美机会,添油加醋、捏造暧昧细节,把小事彻底炸成满城风波。
等于旧流言没彻底消,新谣言层层叠加,硬生生把局面逼到无可挽回。
算盘打得那叫一个震天响,阴险又小家子气。
“真够阴的。”江南歌翻了个巨大白眼,“状元是偷偷搞小动作,这位是直接下死手!趁我们避嫌、不敢大肆辩解,拼命往我头上扣不守闺训的帽子,往你身上泼私相授受的脏水,摆明了就是想彻底绊住我们查账的脚步!”
上次小风浪他们能压,这次对方直接花钱雇市井闲人遍地散播,速度快、范围广,短短半天席卷官宦市井,彻底堵死了解释的路。
“真是没完没了。”江南歌头疼得要命,“上次的污名还没彻底洗干净,这次又来一波更离谱的,我爹这辈子最要体面,现在估计在朝堂被人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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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疯了。”
“本来只想找到沈砚舟的把柄,没想到你家布庄还藏着大人物呢。”
陆时衍沉默颔首,眼底藏着几分无奈:“流言传播速度太快,短短一日就传遍了官宦圈层与市井街巷。我祖母本在城郊庙宇静心祈福,接连有世家夫人寻去庙中打探闲话,实在躲不开,今日一早便回城,还约了你爹娘一同商议对策。”
江南歌闻言咋舌:“连潜心祈福的老夫人都被这事搅了清净,幕后那人是铁了心要闹得两家不得安宁。”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传声。
江侍郎、江夫人陪着侯府老夫人缓步踏入外堂。老夫人一身素色褙子,衣间还沾着淡淡的庙宇檀香,神色凝重肃穆;江侍郎脸色铁青,显然被层层叠加的流言逼到了绝境。
江南歌和陆时衍立刻起身行礼。
老夫人目光扫过二人,开门见山,字字沉稳:“早前细碎流言尚可遮掩周旋,如今二次风波叠加,新旧污名缠在一起,满城流言沸沸扬扬,寻常辩解早已毫无用处。我本在庙中清修,却总被旁人拿你二人的闲话追问,根本避不开。”
江侍郎重重长叹,满心憋屈无力:“一次尚可说是误会,两次接连遭人构陷,外人只会咬定我们行止不端。再耗下去,歌儿终身、两家颜面,尽数毁于一旦。”
“老身今日登门,是为彻底破局。”
老夫人看向两人,语气不容置喙:“眼下唯一之计,唯有定亲。”
“???”
江南歌当场脑子宕机,整个人懵在原地。
离谱!太离谱了!
上次沈砚舟暗戳戳造谣,他们扛住了;
这次相亲宴另一个黑手雪上加霜、放大抹黑,连在庙宇祈福的侯府老夫人都被惊动回城,直接把她逼得必须当场定亲?
好好清清白白两个人,硬生生被暗处连环算计逼出一桩婚事。
江侍郎也是一愣,嘴唇动了许久,无言以对,只能满心无奈。
老夫人徐徐道清利弊:“婚约一定,昨夜相送便是坦荡情分,所有叠加而来的流言、两次恶意抹黑,瞬间不攻自破。从此歌儿名声得保,时衍清誉无虞,再无人能用闲话拿捏你们分毫。我往后回庙祈福,也不必再被旁人拿这些无稽之谈反复诘问。”
这番话彻底戳中死局。
江侍郎沉默良久,最终闭眸轻叹:“……便依老夫人所言。”
当日黄昏,侯府与礼部侍郎府同步放出消息,陆时衍与江南歌早已心意相通,近日择良辰定婚。
消息一出,漫天流言顷刻消散。
先前叠加累积的所有抹黑、揣测、闲言碎语,一夜之间尽数变成天作之合的佳话。
躲在暗处煽风点火的造谣者听闻两家定亲的消息,算盘彻底落空,苦心经营的漫天流言反倒成全了二人,想来此刻正气急败坏,急着另寻阴私手段遮掩自己的破绽。
暮色彻底笼罩院落,长辈们陆续离去,堂内只剩一盏孤烛陪着江南歌与陆时衍。
江南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清楚,流言虽止,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