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泼洒在京城长街,垂柳拂风,市井喧闹不息,车马人流往来络绎不绝。
一辆青篷官车慢悠悠停在江府朱漆大门前。
车帘“哗啦”一声被人随手撩开,少年先探出头来。
陆时衍一身锦袍松松垮垮,领口微敞,长发随意束起,眉眼桃花潋滟,带着京城顶级纨绔独有的散漫肆意。
他姿容优越,笑意吊儿郎当,眼底懒懒散散,看着半点正经无有,活脱脱一副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的世家纨绔模样。
他率先跳下车,身姿挺拔却站姿随意,落地便懒懒回身,伸手朝车内扶了一下。
紧随其后,江南歌轻快跃下马车。
少女素衣束腰,眉眼明亮灵动,性子鲜活俏皮,嘴角带着浅浅笑意,半点没有千里奔波的疲惫沉郁。
她生得明媚讨喜,性格开朗跳脱,平日爱说爱笑,灵动肆意,和旁人刻板端庄的世家女子截然不同。
只是此刻二人眼底都藏着一桩旁人不知的羁绊。
陆时衍身中这缠丝蛊毒闹的厉害。
方才入宫面圣半个时辰,碍于君臣规矩,二人分立两侧不能靠近,陆时衍硬生生憋了满身蛊毒躁动,端着最规矩的臣子仪态,装得滴水不漏。
此刻出了皇宫、落于江府门前,束缚一解,他当即毫无底线往江南歌身侧一靠,肩头故意蹭着她的肩头,姿态纨绔又随性。
“可算活过来了。”
陆时衍压低声音,语气懒散带笑,故意逗她:“方才在殿上绷得我快装不下去,浑身骨头都疼,也就靠着余光看你两眼,勉强稳住蛊毒。”
江南歌被他逗得眉眼弯弯,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灵动俏皮:“少贫嘴,陛下跟前你都敢胡思乱想?真不怕被抓个不敬之罪?我看你就是贪玩成性,哪有半点难受的样子。”
她性子活泼,惯常和他拌嘴打趣,从不拘谨疏离。
陆时衍顺势借力,越发挨得近了些,一副无赖纨绔模样,笑得张扬:“别人靠丹药续命,我靠阿南续命,理所当然。”
二人嬉笑打闹间,默契自然,朝夕相依的羁绊藏于细碎互动里,旁人半点看不出内里凶险。
此次千里奔赴药王谷,全然是因他蛊毒突发、性命垂危,太医院束手无策。江南歌胆大肆意,不惧皇规律法,直接连夜备马,带着他私离京城,闯深山、越险路,硬生生求来秘药,才把他这条纨绔散漫的性命捞了回来。
也正因私离京畿,朝堂风波大作。
数日之间,弹劾江、陆两家的奏折堆满御案,百官攻讦不休,流言蜚语席卷朝野,都说江府嫡女肆意妄为,纵容纨绔世子擅离帝都,藐视皇权律法。
二人并肩踏入院门,院内暖阳融融,草木青葱。
江侍郎与江夫人早已立在廊下等候多日,脸色连日紧绷,眼底满是憔悴焦灼。
瞧见女儿鲜活灵动、安然无恙归来,夫妻俩高悬数日的心,瞬间落下大半。
“南儿!”江夫人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江南歌的手,又心疼又后怕:“你这丫头,可算回来了!山路那么远,外面处处凶险,可把爹娘吓坏了。”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呢?你要是......要是......爹娘可咋办啊!”说着又要哭起来。
江南歌连忙替江母擦去眼泪,道:“是女儿不好,让爹娘担心了,只是当时事态紧急,女儿也没有办法,只能写字条让翠竹带回来。”
江母伸手摸了摸江南歌的脸,看了又看,满眼心疼:“瘦了瘦了,一路累不累?有没有受委屈?”
“娘,我好着呢!”江南歌挽着母亲的手臂轻轻摇晃,笑容明媚活泼,语气轻快宽慰,“一路顺风顺水,一点苦都没吃。你放心,陆世子的蛊毒彻底稳住了,这回咱们都安心。”
江侍郎站在一旁,神色依旧带着几分严肃,却掩不住眼底的松动与疼惜。他沉声道:“此次太过莽撞。私离京城乃是大罪,朝野非议滔天,若不是陛下顾念旧情、刻意压下所有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陆时衍立刻收敛几分嬉闹,纨绔世子的散漫褪去些许,上前一步主动揽下所有事,态度坦荡:“伯父,这事不怪阿歌。是我蛊毒发作濒死,死活赖着她带我离京,所有过错全在我,朝堂若要追责,我一力担之,绝不牵连江府半分。”
他平日纨绔胡闹、玩世不恭,混不吝不怕事,却从不会让江南歌替自己背锅。
惹事、担责,向来利落坦荡。
江侍郎看着眼前这对孩子,无奈轻叹一声。
罢了,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结果。
再多苛责,也抵不过一句平安。
一家人入厅落座,江南歌叽叽喳喳说着路上的趣事,冲淡了府中多日的压抑沉闷。
她性格开朗活络,三言两语便将深山路途的惊险化作趣谈,逗得江夫人频频失笑,连日郁结一扫而空。
陆时衍坐在一旁懒懒倚着椅背,看似漫不经心听着,身子却始终微微偏向江南歌的方向,寸寸贴近,不动声色靠着她的气息压制体内蛰伏的蛊毒。
只要挨着她,哪怕不言不动,周身滞涩的经脉也会安然舒展。
待到饭后,日头渐渐西斜,檐角落下细碎光影。
江侍郎夫妇起身客套挽留,想着二人一路奔波,本欲留陆时衍在府中客房暂住,可不等开口,陆时衍便直起身,脸上散漫笑意收了几分,语气坦荡又带着几分纨绔的理所当然。
“伯父伯母,我怕是不能住客房。”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江南歌身上,坦然道出其中关窍:“我身上这蛊毒的性子,二位应当也有所耳闻。药王谷谷主叮嘱过,蛊虫认气血,唯有时刻贴着阿歌,借她周身气息温养,才能安稳蛰伏。”
“一旦分开太远,或是独处一室隔绝距离,蛊毒便会立刻躁动反噬,轻则经脉刺痛,重则再次昏厥病危。”
江侍郎夫妇闻言皆是一怔,先前只知蛊毒凶险,却不知还有这般严苛的桎梏。
江夫人面露迟疑,世家男女有别,未成婚的男女同住一院,于礼法上终究不妥。
江南歌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活泼的眉眼弯起,语气轻快:“爹娘放心,我院内有两间耳房,世子住隔壁便好,院门相通,距离极近,完全能稳住蛊毒。横竖都是为了保命,礼法上的小节,陛下先前都默许了,不必太过拘谨。”
陆时衍顺势接话,一副赖皮又无奈的模样,摊了摊手:“我也不想麻烦江家,实在是命不由己。总不能为了守那些虚礼,让我蛊毒发作再躺上几日,到时候反倒耽误后续陛下交代的差事。”
他说得直白,带着世家子弟不怕事的纨绔底气,又句句在理。
江侍郎沉吟片刻,知晓如今陛下正等着二人联手查案,若是陆时衍蛊毒复发倒下,无人能接替查案之事,当下便点头应允。
“也罢,便按你们说的安排。只是平日里分寸自重,莫要落了旁人口舌。”
陆时衍笑得眉眼舒展,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冲江南歌挤了挤眼睛。江南歌被他逗得脸颊微热,轻轻瞪了他一眼,转身便领着下人去收拾隔壁耳房。
暮色慢慢漫过江府庭院,白日的喧嚣渐渐沉寂。
二人同住一院,一墙之隔,咫尺相依,陆时衍不用再刻意压抑蛊毒躁动,周身紧绷的经脉彻底放松下来。
第二日,江南歌随陆时衍出门查案。
马车刚驶出江府街巷,陆时衍就瞬间卸下了在江府那副沉稳靠谱的模样,往软榻上一瘫,摆出祖传摆烂姿势。
江南歌刚把查到的西巷旧宅线索摊开,转头就看见某人正捻着颗葡萄慢悠悠嗑着,活像个来串门的闲散公子。
“陆世子,我们现在是要查二皇子谋反大案,不是让你过来度假的。”江南歌额角突突跳,伸手把葡萄盘往旁边挪了挪。
陆时衍懒洋洋抬眼,指尖勾了勾东宫令牌:“急什么,太子那边暗卫已经撒出去了,咱们陆家的眼线遍布京城,我躺着也能收到消息。再说了,真刀真枪的追杀多累,不如咱们走民情路线。”
江南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摆烂世子,是打算把查案玩成逛庙会。
她眉头微挑,轻笑出声:“怎么?这就装不下去了?”
陆时衍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岳父大人是多么重视礼节,再不表现乖一点,我感觉下一秒我就要被丢出来了。”
“岳父?!”
“岳父。”
江南歌被陆时衍不要脸的作风惊到了。
知道他不要脸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她彻底放弃劝他正经,干脆合上案卷,顺着他的节奏,二人没有奔赴众人紧盯的西巷据点打草惊蛇,反而拐入城中最热闹的临河茶楼。
人声嘈杂,茶客云集,三教九流的闲话碎语交织一处,最是打探消息的绝佳去处。
陆时衍豪气地点满一桌精致茶点,美其名曰微服暗访、体察民情,实则吃得不亦乐乎,指尖不停拈着桂花酥、杏仁糕,吃得嘴角沾着细碎糖屑。
邻桌几名常年跑街巷的货郎闲汉,正低声议论近日皇城剧变。
“你们听说了?天牢逃的是二皇子萧景珩!那可是沉寂半辈子的人物,居然能从铁桶一样的天牢脱身!”
“西巷那片最近封得死严,全是黑衣死士守着,寻常人靠近半步都要被驱离。”
“不止呢,夜夜都有浓重药味飘出来,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听说是里面有人重伤养伤。”
细碎话语入耳,江南歌眸光微凝,正要细细思索其中关窍。
身侧的陆时衍却慢慢停下了动作,眼底那副玩闹散漫浅浅褪去一瞬。
药香、重兵、死守、高调异常。
每一处线索都直白刺眼,直白得过分刻意。
他低声轻笑一声:“萧景珩隐忍蛰伏二十余年,藏得比谁都深。这种人越狱搏命,最擅长隐踪匿迹,怎么可能特意挑一处闹市街巷养伤,还故意透出药味引人追查?”
江南歌瞬间通透,灵动眼眸一亮:“全是刻意露出来的破绽,是诱饵。”
“聪明。”陆时衍抬手揉了下她的发顶,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走,咱们亲自去瞧瞧这位深藏不露的二皇子,演的到底是哪一出戏。”
为免身份惹眼,二人就近换了朴素粗布衣衫,扮作城郊每日入城送菜的农户夫妇。
陆时衍褪去锦衣华服,一身短打布衣,刻意压低眉眼,硬生生收敛了满身矜贵纨绔气,装出憨厚木讷的模样。
江南歌亦是敛去灵动锋芒,眉眼温顺低调,看着就是寻常市井姑娘,泯于人海,毫无破绽。
行至西巷街口,整条街巷氛围骤然压抑死寂。
两侧高墙之下,隐着数十名黑衣死士,气息冷厉肃杀,目光鹰隼般扫视往来行人,戒备森严到近乎夸张。
寻常摊贩、路人尽数被驱赶清空,整条巷子孤零零围着一座无人问津的旧宅,诡异至极。
陆时衍脚下刻意踉跄,肩头一晃,肩头扛着的菜筐直接翻落,满筐青翠时蔬哗啦啦铺了满地,动静极大。
数名死士瞬间抽刃上前,寒刃映着日光,锋芒逼人,死死将二人围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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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凛冽。
“何人在此闹事!”
凌厉呵斥响起,气氛瞬间紧绷。
陆时衍立刻躬身哈腰,满脸惶恐局促,连连赔罪,演技浑然天成:“对不住对不住!小人手脚笨拙,一时脚滑,绝非有意惊扰!是府上管事长期订了我家鲜菜,吩咐日日送入宅中!”
他话术巧妙,句句贴合情理。
与此同时,他故作慌乱捡拾菜叶,刻意分散死士注意力。
江南歌垂首俯身配合,看似安分收拾散落青菜,实则余光飞速扫遍整座宅院。
院墙高度、暗岗点位、进出通道、院内布局,尽数默记于心,分毫不漏。
领头死士目光反复审视二人,见衣着朴素、神态怯懦、言行寻常,挑不出半分破绽,紧绷的戒备稍稍松动,不耐摆手放行。
“速进速出,不许张望,不许逗留。”
二人低头应声,缓步踏入院内。
庭院清幽死寂,落叶无人清扫,药香浓郁刺鼻,扑面而来。
整座院落看着确实有人长期居住养伤,处处皆是生活痕迹,逼真至极。
穿过前院行至二门,迎面恰好撞上一名手端药碗的小厮。
陆时衍眸光一闪,时机拿捏恰到好处,身形微微一侧,看似无意碰撞上前。
瓷碗脱手坠落,哐当一声碎裂在地,深色药汁泼洒青砖地面,苦涩浓烈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罪过罪过!小人实在不慎!”
他连忙蹲身,故作慌乱收拾碎片,指尖极快掠过残留药汁,悄然捻走细微药渣,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痕迹。
小厮又气又急,正要厉声斥责,正屋木门缓缓推开。
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步踏了出来。
萧景珩一身素色雅衫,身姿端稳,面容温润清雅,眉眼沉静疏离,看着依旧是那个温和寡言、与世无争的闲散皇子模样。
唯有细看才能察觉,他左肩衣袖微微紧绷,站姿细微受限,显然身负重伤,筋骨牵动便会隐隐作痛。
可纵使带伤出逃、身陷绝境,他眼底依旧无半分慌乱狼狈。
漆黑眸心深沉如寒潭,淡淡扫过院中的两名农户,目光锐利、审慎、精于算计,仿佛能穿透伪装,直窥人心。
寻常官员至此,定会笃定此处是逆子藏身核心,当即调兵围剿,落入圈套。
可陆时衍心头清明如镜。
萧景珩筹谋半生,步步精密,心思城府远超常人。
他绝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赌在一处人人皆知的明面上。
眼前的景象,全部是他精心布置的假象。
用一座空宅,拖住朝廷所有主力,困住所有人的视线,为自己暗中脱身铺路。
萧景珩静静审视片刻,并未从二人身上察觉丝毫异样,伤口隐痛扰得心绪不耐,只淡淡扬声,语调冷淡无波:“无妨,重新煎制即可。将人遣出去。”
二人恭敬低头,快步退出宅院。
刚拐入巷中僻静死角,陆时衍瞬间卸下憨厚伪装,站直身形,指尖捻着细小药渣,笑意散漫却笃定无比。
“药是真的疗伤药,伤是真的越狱伤。但萧景珩,从不会把自己困在明棋之上。”
江南歌眉眼灵动,瞬间洞悉全盘算计:“他故意暴露破绽,让所有人锁定西巷,消耗禁军兵力、拖延追查时间,自己暗中转移,金蝉脱壳。”
“没错。”
陆时衍揣好药渣,双手一背,纨绔姿态尽显,语气慢悠悠的:“他太稳、太沉、太能忍。摆明了拿西巷做弃子,骗全朝人陪他演戏。”
二人即刻折返东宫,与太子萧景渊汇合。
太子看过药渣,听完二人探查始末,脸色凝重:“萧景珩隐忍多年,心机深沉可怖,若贸然围堵西巷,只会扑空一场,还会彻底错失他的真正踪迹。”
陆时衍晃了晃脑袋,笑意狡黠,依旧是他独有的摆烂式破局思路:
“不用拆穿他,咱们陪他演到底。”
“表面大肆造势,调动少量兵力佯装合围西巷,让他以为全盘计谋得逞,安心转移。”
“暗中撤回所有紧盯西巷的眼线,全部布控京城后街老巷、废弃漕运仓、皇家废祠这类无人留意的盲区死点。”
计策落定,朝野动静顺势排布。
西巷之外,禁军调动频繁,人声涌动,合围之势乍起,假象做得十足逼真。
宅内,窗棂之后。
萧景珩静静立在暗处,透过窗缝望着外头风声大起的假象,漆黑眸心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然笑意。
一切尽在掌握。
朝廷果然全数入局,死死咬住这枚无用诱饵。
他神色不动,沉声低传口令。
院内留守少量人手佯装常态,继续制造驻守养伤的假象,拖延朝廷视线。
而他本人,带着贴身死士与核心暗线,借着暮色将至的薄雾,从后院隐秘暗渠悄然撤离,步伐沉稳,从容脱身,彻底舍弃了这座用来惑敌的空宅。
他算尽人心、算尽棋局,稳稳跳出所有人的追捕视野。
巷口街边。
暖风吹拂,糖葫芦酸甜飘香。
陆时衍倚着小摊,咬着糖衣慢悠悠晃腿,散漫慵懒。
江南歌站在身侧,望着沉寂的西巷,眼底笑意清亮。
“他走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恋战,真难对付。”
陆时衍挑眉,眼底藏着少年人的鲜活锐气,却依旧松弛随性:
“越会藏棋的对手,越好玩。”
“他想躲,我们就慢慢找。他想布局,我们就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