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洋看向大哥，又瞥见旁边的大嫂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没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大哥这话，多半是为了支持他，替他分担压力。
实际上对买铺子这事儿未必真有十足把握，只是出于兄弟情分。
胖子看了看奶奶，见王奶奶微微点了点头，便挠着头笑道：
“海洋哥，没有你带着我，我胖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瞎混呢！你帮我订的铺子，我要了。钱……我想法子凑。”
张小凤更是不加思索，语气坚定：“海洋哥哥，我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她不懂什么投资前景，她只牢牢记得，是周海洋愿意带她上船，她和妹妹们才吃上了饱饭，住进了能遮风挡雨的房子。
周海洋看着几人，心里头暖烘烘的，但更多的是责任。
他正色道：
“谢谢你们信我。其实话说回来，那几间铺子，你们要是真不想要，压力也别太大，我自己也会想办法都接下来。咱们……”
“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海峰拍拍弟弟的肩膀，脸上挤出点笑容，“接下来，真得靠你带着我们拼命挣钱了。”
“那么大的缺口，想想都头皮发麻。多少定金来着？我们回去拿来给你。”
胖子也说：“我的钱都存镇上的信用社了，得抽空去取出来。”
周海洋摆摆手：“定金不急。我当时一块儿垫上了。等年底交尾款的时候，咱们再一并算清楚，多退少补，怎么样？”
周海峰想了想：“也行，亲兄弟明算账，回头再细算。”
“我……我跟你大嫂先去劝劝爸，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么大气。”
说完，大哥两口子也起身离开了。
“海洋哥，那我们也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提前去把冰块买好，油加足，在码头等你们。”
胖子和王奶奶也告辞离去。
张小凤拉着妹妹站起来：
“海洋哥哥，我们回去就把家门口那片地好好收拾一下，该平的平，该扫的扫，方便搭晒架。”
等所有人都走了，堂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已经睡着的青青。
沈玉玲才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周海洋身边，心疼又带着些许埋怨道：
“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带着大家一起好。”
“只是下次……再做这么大的决定前，好歹先跟他们透个风，商量商量。”
“大哥和胖子他们不会说你什么，可大嫂心里……终究是会犯嘀咕的。”
周海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这次是我想岔了，光顾着抢机会。长教训了，下次一定。”
沈玉玲看他这样，心又软了，柔声道：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压力别太大。真到了年底凑不够，那定金……就算在咱们自己头上，多出几趟海，总能挣回来。”
周海洋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因为常年操劳有些粗糙，却温暖踏实。
他笑了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真没啥压力，你别担心。路是闯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嗯！”
沈玉玲轻轻点头，靠在他肩头。
次日，天刚蒙蒙亮，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铁链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渔民们粗声大气的吆喝、家属的叮嘱，混成一片喧嚣而富有生机的海港晨曲。
周海洋抱着一卷崭新的粘网，带着揉着惺忪睡眼的阿旺来到“龙头号”停泊的泊位。
周海峰夫妇、胖子、张小凤、阿阳都已到齐，正做着最后的检查。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海面上，远处的灯塔光晕朦胧。
海水泛着铅灰色的光，微微起伏。
胖子拿着几张单据小跑过来，递给周海洋：
“海洋哥，这是早上买冰和加油的票，回头你交给嫂子记账。”
周海洋接过，看也没看就揣进怀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看着精神抖擞的众人，笑了笑，提高声音，“都准备好了吧？那就——登船！”
周海峰拍了拍结实的船舷：
“爸妈他们熬夜又赶出来两组地笼，我都搬上来了。”
“希望今天……别再像前两天那样，光看海景了。”
张小凤系紧头上的碎花头巾，笑着说：
“有海洋哥哥在，肯定不一样。”
“哈哈！借你吉言！”周海洋大手一挥，意气风发，“出发！”
众人纷纷登船。
汽笛发出沉闷而悠长的鸣响，两艘渔船如同挣脱缆绳的巨兽，缓缓调头。
而后加足马力，船头劈开平静中带着微澜的海面，犁出两道白色的尾迹，驶向晨雾深处。
张小凤掌舵越来越娴熟，胖子在驾驶舱看了一会儿海图，走出来问道：
“海洋哥，咱们今天这粘网和地笼，往哪儿下？有谱了没？”
周海洋正悠闲地躺在甲板一块旧帆布上，双手枕在脑后，一顶破旧的草帽盖在脸上遮光，闻言也没起身：
“先去野鸭岛周边转转。行的话，把粘网和地笼就下在那边，然后再下拖网。”
胖子皱了皱眉，蹲到他旁边：
“海洋哥，你不在的这两天，我们主要就是在野鸭岛这边转悠，鱼获你也看到了，稀稀拉拉。”
“要不……咱换个地儿试试？”
周海洋想了想，声音从草帽下传来：
“先去看看吧，海里的东西一天一个样。不行再换地方。”
“得，听你的。”
胖子也不再说什么，学着周海洋的样子，在旁边找了块地方躺下。
阿旺有样学样，也挨着躺下。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船身随着海浪轻柔地起伏摇晃，引擎声单调而催眠，倒也别有一番惬意。
周海峰驾驶着渔船紧紧跟在后面。
见“龙头号”径直朝着野鸭岛方向去，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前两天在那边的收获实在惨淡。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稳稳把着舵。
船老大定了方向，跟着走便是。
两艘船一前一后，破浪而行。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野鸭岛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海平面上。
汽笛短促地鸣响一声，示意到达。
周海洋睁开眼睛，坐起身，摘掉草帽。
他来到船舷边，手搭凉棚，凝神望去。
视野里，代表鱼群的红色光点稀稀拉拉，颜色都很淡，分布也散，显然这边的鱼情确实不怎么样。
感觉到渔船开始减速，周海洋冲驾驶舱喊道：
“小凤！先别停，围着岛转一圈看看！”
张小凤鸣笛回应，表示明白。
渔船保持着低速，开始缓缓绕岛航行。
周海洋的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仔细扫视着船侧的海面。
偶尔能看到几处红点稍微密集些的区域，但规模都不大，引不起他的兴趣。
他没有叫停。
“海洋哥，咋样？”
胖子不知何时也凑到了船舷边，望着湛蓝却看似平静的海面问道。
“确实不太行。”周海洋摇摇头，收回目光，“估计是前几天虎子他们来过这边，把鱼群惊扰了，还没聚回来。”
他扭头冲驾驶舱提高音量：“小凤！调头，往左前方，竹山岛方向去！”
竹山岛离野鸭岛有将近五十海里，是这片海域最大的一座岛屿。
周边水文复杂，鱼情向来比别处稳定些。
他打算去那边碰碰运气。
嘟——
汽笛拉出长音，“龙头号”船头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加足马力，朝着远方的海平线驶去。
船速加快，海风也变得猛烈起来。
周海洋扶着冰凉的铁质船舷，目光如同梳子，一遍遍梳理着眼前辽阔的海面。
晨雾早已散尽，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海面泛着细碎的、跳跃的金色粼光。
突然，一阵高亢、悠长、充满穿透力的鸣叫声，从海平面的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清越激昂，轻易便压过了海浪的喧哗和柴油机的轰鸣，像某种来自深海的神秘号角。
胖子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喜道：
“海洋哥！这声音……听着像是虎子兄弟？！”
“八成是。”
周海洋精神也是一振，连忙冲驾驶舱喊：
“小凤！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一点，开过去看看！”
张小凤应了一声，熟练地打舵转向。
船身微微倾斜，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周海峰在后面也隐约听到了那独特的鸣叫，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连忙调整航向跟上。
两艘渔船一前一后，在海面上划出新的轨迹。
胖子搓着手，兴奋得脸上的肉都在颤动：
“海洋哥，还是你运气旺！我们前两天在这片晃悠，连虎子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这一回来，他们就来了！”
周海洋笑了笑：
“还不知道是不是呢，再说，遇到虎子你高兴个啥劲？”
“每次遇到虎子兄弟，准有好事儿！”胖子眼睛放光，充满期待，“说不定他们这会儿正帮着咱们驱赶鱼群呢！”
周海洋摇摇头，给他泼了盆冷水：
“别想得太美。真要有大鱼群，这天上早该有海鸟聚集盘旋了。你瞧瞧——”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
胖子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如洗，只有寥寥几只海鸥在高处懒洋洋地盘旋，毫无兴奋觅食的迹象。
他顿时垮下脸：
“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没有鱼群，那虎子他们在这片干嘛？溜达玩儿？”
“谁知道呢？这些家伙，心思猜不透。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海洋也有些好奇。
虎鲸在海洋里是出了名的“街溜子”，聪明又爱玩，干什么都不奇怪。
渔船加速前行。
大约几分钟后，前方的海面景象变得生动起来。
几只黑白分明，线条流畅的巨大背鳍在海面上规律地起伏，像几面充满力量的帆。
再近些，能看清它们正在嬉闹。
用宽大的脑袋和有力的尾鳍，把一只鼓成圆球的河豚顶来顶去，玩得不亦乐乎，真像是在踢皮球。
“我的乖乖……”
阿旺还是第一次在海上如此近距离看到虎鲸，被那远超想象的精悍体型和磅礴生命力震慑得瞪圆了眼，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是啥鱼？咋这么大个？！”
周海洋笑道：“这叫虎鲸，海里顶聪明厉害的家伙。你还是头一回见吧？”
“嗯！”
阿旺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奇观，眼睛一眨不眨：
“海里的东西，真是太……太厉害了！它们这是在玩？”
胖子看着那可怜的河豚被顶得晕头转向，喃喃道：
“海洋哥，一共五只，是咱们认识的那一家子没错。他们这是……拿河豚当皮球踢着玩？”
周海洋也笑了：“看样子是，玩得还挺开心。”
说话间，渔船已接近到百米之内。
周海洋冲那边用力挥了挥手，扯开嗓子喊道：
“虎子兄弟！”
正在玩耍的虎鲸们其实早就听到了渔船的动静，只是没理会。
此时听到这熟悉的喊声，最小的那只先停了下来，竖起滑溜溜、圆滚滚的大脑袋，黑亮的眼睛朝“龙头号”这边定定地望了一眼。
紧接着，它发出几声短促而欢快的鸣叫，尾巴一甩，率先朝渔船游了过来。
另外几只也认出了这艘船和船上的人，齐齐发出高亢的回应，巨大的尾鳍有力地摆动，劈开海浪，快速接近。
阿旺看到几只巨大的海兽以如此迅猛的速度朝渔船冲来，脸“唰”地一下白了，指着海面声音都变了调：
“海洋哥！它们……它们冲过来了！怎么办？不会撞咱们的船吧？！这……这大家伙……”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这么大的海兽，只需要一尾巴甩过来，这木壳的渔船恐怕就得散架。
周海洋连忙按住他肩膀，安抚道：
“阿旺别怕！这几只虎鲸跟咱们是老相识了！上回还帮过咱们，算是……朋友！”
“啥？朋友？”
阿旺严重怀疑自己听错了，人怎么可能和海里的猛兽做朋友？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还不等他回过神来，胖子已经冲着越游越近的虎鲸们热情地打起招呼来了：
“虎子兄弟！好久不见啊！你们好哇！”
啾啾——嘤——
几只虎鲸在距离渔船十几米处减缓了速度，齐齐从海面竖起大脑袋，露出圆润的额头和那双看起来颇有些“笑意”的黑眼睛。
主要是眼周那独特的白色斑纹造成的错觉。
最小那只还对着船上几人调皮地摇了摇头，喷出一小股水汽，憨态可掬。
“这这这……”
阿旺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们看！他们好像在冲咱们笑！乖乖，这海兽怎么……怎么跟通人性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