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力量大,午饭只是草草扒了几口昨夜的剩饭。
到了下午三点钟光景,所有的鱼获就处理完毕了。
院子里纵横拉起了七八道结实的麻绳,上面挂满了开膛破肚、抹了盐的青占鱼。
像一面面银灰色的旌旗,在微风里轻轻晃荡。
几个大竹匾里铺着厚厚一层皮皮虾肉,均匀撒了层薄薄的粗盐,在日渐西斜的阳光下,渐渐失去水分,颜色也变得深了些。
阿阳干完活,拍拍身上的鱼鳞虾壳,说要回家帮哥哥继续织网,先走了。
阿旺摸了摸自己乱蓬蓬、被海风吹得打结的头发,嘟囔着要去镇上理个发,也离开了。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周家自家人,还有王奶奶、胖子和张小凤姐妹。
周海洋看看天色,又看看满院初具规模的鱼干虾干,拍了拍手,声音提高了些:
“都先进屋吧,有件要紧事,得跟大家伙商量商量。”
堂屋里光线比外头暗些,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淡淡的木料和尘土气味。
八仙桌旁很快围坐了一圈人,周家父母、兄嫂、胖子祖孙、张小凤姐妹,沈玉玲抱着已经有些打瞌睡的青青坐在靠墙的条凳上。
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鲤鱼跳龙门,颜色被炊烟熏得有些发旧了。
“老三,到底啥事?神神秘秘憋了一整天了。”
周海峰早就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问道。
胖子倒是乐观,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虽然不知道是啥事,但海洋哥开口说的,一准儿是好事!我信他!”
张小凤用力点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信任。
在她心里,周海洋说能挣钱的路子,那就一定能成,不用怀疑。
沈玉玲却有些紧张,她看着众人脸上或好奇或期待的神色,手心里微微出汗。
那六间铺子的事,像块大石头压着她,万一大家都觉得不靠谱,不要……
“咳咳!”
周海洋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
“两件事。先说第一件,我这次去鹿城,带了两百来斤咱们自己晒的干货给我丈母娘家,她帮着摆在铺子前试了试。”
他顿了顿,等大家都看过来,才又继续说道:
“昨天下午,不到两个钟头,全卖光了。”
“成本一千多块钱的货,统共卖了两千多块,纯利润小一千,我连人工都算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卧槽!”
胖子双手抓住自己半长的头发,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好家伙,一下午就挣小一千块?!顶人两个月收入了。这……这干货这么好卖?!”
王奶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后背一下,嗔怪道:“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周叔周婶还在呢!”
“知道了奶奶,”胖子讪笑着坐下,但脸上的兴奋掩不住,“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没想到啊!”
周海峰眼睛也亮了,身体前倾:“当真?这么抢手?”
周海洋笑道,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主要是咱们晒的货实在,质量好,鹿城那边识货的人多。”
“我琢磨着,往后咱们捕上来那些卖鲜货不划算的,像皮皮虾、青占这些,不如就自己晒了卖干货。你们觉得这路子咋样?”
大嫂点点头,接口道:
“老三你脑子活,既然你看准了能行,我跟你大哥肯定没二话。”
“就是晒干货得有地方,咱们这院子……晒点自家吃的还行,要大批量弄,怕是转不开身。”
“这事儿我考虑过。”周海洋看向坐在角落的张小凤,“小凤,你觉得,你们家门口那一片空地怎么样?平整,又朝阳。”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张小凤家就在村东头,屋子旧,但门前那片空地是真宽敞,以前是她家晾晒粮食用的。
周长河抽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沉吟道:
“小凤家门口倒是个现成的晒场,门前开阔,边上还有口小池塘,洗鱼涮虾也方便。”
“就是离咱们家有点路程,照看起来怕是顾不到那么周全。”
张小凤还没完全明白过来,张招娣已经抢着开口,声音清脆:
“周叔,把货晒在我们那儿,我们姐妹看着就行!”
“我反正要在家带几个妹妹,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上忙最好!”
周海洋点点头:
“条件有限,也只能先这么安排,就是得辛苦你们姐妹了。”
“不能白辛苦,到时候该算的工钱一定算。”
张招娣连连摆手,脸都有些红了:
“海洋哥哥,我们不要工钱。要不是你带着我姐姐挣钱,我和几个妹妹这会儿……还不知道咋样呢!”
“能帮上点忙,我们心里高兴。”
何全秀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不容商量:
“招娣啊,知道你是好孩子。但一码归一码,晒这些干货是为了卖钱,是正经营生。”
“你们出了力,就必须拿工钱,这是规矩。不然让村里人知道了,该说我们周家占你们小姑娘便宜,不厚道。”
张招娣听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搓着衣角。
周海洋看向大哥和胖子:
“大哥,嫂子,胖子,你们对晒干货这事儿,有没有别的想法?”
“这是正事,应该的。”周海峰迫不及待道,“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老三,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吗?另一件是啥?赶紧说,别吊人胃口了。”
胖子搓着手,一脸期待:
“来来来,第二个惊喜是啥?我已经准备好了!”
周海洋干咳两声,神色比刚才郑重了许多,腰背也挺直了些。
“说另一件事。鹿城那边,新规划了一个大型的农贸市场,听说规模很大,明年开春就要正式营业。”
“我大舅哥想在那边盘个铺面,我这次去,也跟着去看了看……”
他不急不缓,从如何去看铺面讲起。
讲到巧遇张老七父子,最后讲到那惊心动魄的决定,一口气订下六间铺子。
为了让大家伙能够听明白,每句话都尽可能说得清晰仔细。
堂屋里的气氛却随着他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晾晒的鱼干在微风里互相碰撞的细微窸窣声,能听见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沈玉玲大气不敢喘,偷偷抬眼打量着每个人的脸色。
只见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周海洋,眼神里全是震惊、茫然,和不敢置信。
她手心沁出汗,冰凉一片,心里狠狠为丈夫捏了把汗。
“咳咳……”周海洋被这沉默盯得浑身不自在,“你们……别光看着我啊!都说说,这事儿你们怎么看?”
周海峰“嚯”地一下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弟弟,脸涨得有些红:
“你你你……老三!你胆子也忒大了!六间铺子?!几十万块钱!你……你怎么就敢?!”
胖子给了周海洋一个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双手一摊,苦着脸:
“海洋哥,这次……这次我可真帮不了你说话了。”
周长河原本因为干货好卖而缓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他握着烟杆的手微微发抖,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定金……定金还能不能退?”
周海洋嘴角抽动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游移:
“这个……合同都签了,钱也交了……按规矩,怕是……不能了吧?”
“混账东西!”
周长河猛地站起来,伸手就开始解腰间那根用了多年的旧皮带,气得胡子都在发颤:
“老子还以为你改了,成器了,做事晓得轻重缓急了!结果你转头就给我捅这么大个窟窿?!”
“几十万的铺子!你当是买白菜呢?!你怎么敢的啊?!”
周海洋一看老爹这真要动手的架势,立马从凳子上弹起来,躲到八仙桌另一头,中间隔着宽大的桌面。
“爸!爸你冷静点!听我解释!”
“好了好了!老头子!这么多小辈在呢,你发的什么疯!有话不能好好说?!”
何全秀连忙起身,死死按住丈夫抽皮带的手。
“我怎么好好说?啊?!”
周长河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躲在桌子对面的儿子:
“这混小子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几十万!年底就要交钱!满打满算就两三个月!上哪儿去凑这几十万?!”
“凑不齐,那交出去的两万多定金就全打了水漂!那是两万多!不是两百块!”
“你放开,今天我不抽醒他,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爸!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周海洋也急了,扒着桌沿喊道,“六间铺子,不是全是我一个人的!”
“我只要两间,剩下四间,是帮大哥、胖子、小凤、还有……还有二姐他们家订的!一人一间!”
“什么?!”周长河一听,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你自己发疯不算,还要拉上他们一起跳火坑?!你……你真是……放开我!”
“好了长河!”
辈分最长的王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的威严,让一屋子人都静了静:
“海洋这孩子,脑子是活络的。他敢一下子订这么多,肯定有他的计较。”
“咱们先别急着上火,听他把话说完,说清楚。真要是不成,再教训也不迟。”
周海洋连忙接话,语气带着委屈:“就是啊爸,你好歹等我把账算明白,把道理讲清楚啊!”
“你还有理了?”
周长河瞪着眼,但被王奶奶和老伴按着,终究没再挣着要过去,气呼呼地坐回凳子上,把皮带重重拍在桌上。
“都坐下,好好说。”
何全秀瞪了丈夫一眼,又转向儿子,语气软和下来却带着担忧:
“老三,你想置办产业,买铺子,只要钱来路正,家里都支持你。”
“可你这步子……迈得也太大了些。更不该替你大哥他们做主。”
“几十万啊,两三个月,咱们就是砸锅卖铁,把两条船都抵出去,也凑不齐这个数。”
“要是到时候真凑不够,那可怎么是好……”
周海洋绕回自己座位,隔着桌子面对父亲,神色认真起来:
“爸,妈,我又不傻。要不是看准了那地方将来肯定旺,有前景,我怎么可能把全部身家、还把大家伙都押上去?”
“我实地看了,那市场离凤山港码头近,政府有规划,道路都修得宽,不出意外,一两年内绝对能成方圆百里最大的海鲜集散地。”
“在那地方买铺子,现在看着价高,长远看,绝对亏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
“我当时没来得及回来商量,主要就是铺面太抢手,看的人多,下手快的也多。”
“我怕回来一趟,再转回去,好位置就全让人挑走了。”
“你们要是不信我的眼光,总该信张老七吧?”
“人家在咱们县搞了那么大晒场,是见过世面、真正挣到钱的。”
“要是地段不好、不值得投,他张老七大老远从县里跑到鹿城去凑什么热闹?还当场就拍板订了一间?”
众人听着,觉得这话在理。
张老七是附近有名的能干人,他的举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风向。
周长河冷哼一声,脸色依然难看:
“你现在少给我东拉西扯!现在是问你那铺子值不值这个价的事吗?啊?”
“不说别的,六间铺子,几十万尾款!就两三个月!你上哪儿凑?”
“凑不够,你预备怎么办?那两万多定金就当扔水里听响了?”
“哎呀爸,”周海洋有些无奈,“你儿子的本事,你还不知道吗?再过半个月,咱们订的大船就回来了!”
“有了大船,能跑更远的海,捕更多的鱼,几十万尾款,看着是多,可也不是挣不出来的数!”
周长河恨铁不成钢,手指点着桌子:
“臭小子!你以为大海是你家挖的池塘?想捞多少捞多少?!”
“几十万!你说得轻巧,跟几十块似的!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在三个月内变出几十万来!哼!”
说完,他猛地起身,背着手,脸色阴沉又满是忧愁地大步走出堂屋,连烟杆都忘了拿。
“老头子……”
何全秀看他气冲冲走了,转头看向儿子,重重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赶紧追了出去。
周海洋看着父母离开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无奈。
他知道父亲是担心,是怕他年轻冒进摔跟头。
有些事,光靠嘴说没用,只能用事实来证明。
周海峰叹了口气,看向弟弟,开口道:“老三,铺子……我要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