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上堆着好几个大竹匾。
里面是处理好的琵琶虾和马鲛鱼块,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何全秀等人连忙起身出去帮忙处理,阿旺也立刻站起来,干劲十足地跟了出去,帮忙搬卸。
他力气大,一匾沉重的鱼虾,他两手一托就稳稳当当地搬了下来,放到院子里提前搭好的晾晒架子上。
周海洋看阿阳脸色还是不太好,透着虚弱的苍白,便对他说:
“阿阳,你先回去歇着吧,脸色看着还虚,今天吐伤了元气。回去好好睡一觉。”
“另外,跟你哥说一声,让他先抓紧时间,按我上次说的规格,做几副延绳钓出来。”
“钩子要结实,钓线要韧,下次出海咱们试试这个。”
阿阳确实觉得头晕乏力,胸口还有些闷,便听话地点点头,跟众人道了别。
何全秀又手脚麻利地从刚拉回来的鱼虾里挑了一些品相比较好的,用旧报纸包了,塞给阿阳:
“拿回去,让你妈给你熬点鱼汤,补补身子。晕船伤胃,得吃点软和热乎的养养。”
阿阳推辞不过,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
几百斤琵琶虾和马鲛鱼,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忙碌下,很快就被分摊到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簸箕和竹匾里。
整齐地码放在院子通风,且阳光能照到的角落。
阿旺帮着把最后一匾搬进院子放好,也跟周海洋打了声招呼,拿着周母提前给他挑好的一份海鲜,乘着渐浓的暮色,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接下来就是交给时间和阳光了。
这两天都是预报的好天气,阳光充足,北风微微,估计晒上两天就能干透。
到时候收起来,就是能存放很久的干货了。
看着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的簸箕和竹匾,周海洋拍拍手,抖落手上的盐粒,招呼大家:
“都进屋吧,洗洗手,咱们把今天的账,好好分一分。”
一听分钱,最开心的莫过于大嫂王美芳了。
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睛都眯成了缝,嘴里应着:
“哎,来了来了!”
众人围着八仙桌重新坐好,脸上都带着收获的喜悦和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桌上的碗筷已经收走,擦得干干净净,中间摆着那几沓厚厚的、令人心安的钞票。
周海洋把桌上所有的钱拢了拢,摞整齐,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笑道:
“今天两船货,总共卖了四万八千八百三十八块。具体的账大嫂那边记着,没错吧?”
大嫂连忙点头,如数家珍:
“没错没错,沙丁鱼一万五,张经理那边两万四,老黑那儿九千五,加起来是这个数。”
“好。”周海洋点点头,“刨去买冰块、柴油的钱,这些零碎成本加起来大概……嗯,算它七百块吧!”
“再刨去刚才给阿旺阿阳的奖金两百块,咱们这一趟的纯利润,是四万七千九百三十八块。”
“零头就不细算了,咱们按四万八千块整算,好分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海峰、胖子和张小凤,接着说:
“咱们之前说好的,大哥,胖子,小凤,你们各自占两成股。四万八的两成,就是九千六百块。你们算算,对不对。”
“哇!一次就能分这么多钱呀!”
张小凤美眸圆瞪,用手捂住了嘴,有些不敢置信。
她虽然知道这次收获大,但听到具体能分到近一万块,还是被震住了。
这比她以前在镇上打工一年的收入还多得多!
大嫂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张小凤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兴奋:
“傻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这才是条小木船!等咱们那25米9的大钢船回来了,那才能叫真正的大进项呢!”
“到那时候,分得钱肯定比这多多了!你就等着数钱数到手抽筋吧!”
她描绘着美好的前景,自己眼里也闪着光。
胖子搓着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咽了口唾沫:
“九千六,没错没错!快,快把钱点出来,揣自己怀里才踏实!这感觉,比吃红烧肉还过瘾!”
他这话又把大家逗笑了。
“数钱这活儿,我来!我手稳!”
大哥周海峰自告奋勇,拿过一摞钱,喜滋滋地一张张点了起来。
手指捻动钞票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在他听来如同仙乐。
周长河和何全秀老两口坐在一旁靠墙的竹椅上,脸上满是欣慰和满足的笑容,静静地看着儿女们分钱。
对他们来说,钱多钱少固然重要,但更让人舒心的是看到兄弟和睦,合伙做事有商有量,日子有奔头,这比什么都强。
老两口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安心。
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沈玉玲轻声开口了,声音温婉但清晰:
“爸,妈,大哥,大嫂,胖子,小凤,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众人都看向她。
周海洋也示意她说。
沈玉玲接着说:
“其实……咱们现在这样分钱,每次都现算成本,油钱多少,冰钱多少,网线修补花了多少,有点麻烦,也容易记混。”
“我有个想法,咱们是不是该单独拿一笔钱出来,存到一个专门用来公用的折子或者户头里?就当是咱们这个小生意的公款。”
“以后船上的柴油钱、冰块钱、临时请小工帮忙的钱,还有平常网具的维修保养费,甚至以后船大了可能要交的什么管理费,都从这个公款户头里出。”
“每次卖了鱼,咱们只需要把总收入记清楚,然后扣除事先约定好的,按比例存入公款的份额,剩下的,直接按股份分纯利润就行。”
“这样,账目清楚,每次分钱也简单,不用再一点点算零碎成本,省时省力,也不容易出错。”
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冲着沈玉玲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
“嫂子这主意好!到底是文化人,读过书的,想得就是周到!清晰明了!我觉得行!你们觉着呢?”
周长河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点头赞同:
“玉玲说得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小生意也要有个章程。是该这么办,像个正经营生的样子。”
周海洋看着老婆,眼里满是赞赏,呵呵笑道:
“还是我老婆聪明,心细!大哥,大嫂,小凤,你们觉得呢?要是觉得行,咱们就这么定下来。”
张小凤自然是没意见,她信任周海洋和沈玉玲,周海洋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连忙点头。
大哥周海峰和大嫂王美芳互相看了一眼,仔细琢磨了一下沈玉玲的话,也觉得这办法好。
清清楚楚,公平合理,还省事。
周海峰说:
“弟妹脑子活络,又识文断字,心思细。要不,这个公用的户头,还有记账的活儿,就让弟妹来管吧?我们都放心。”
周海洋看向大嫂,征询她的意见:“大嫂也可以管啊,或者咱们轮流管?”
大嫂王美芳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朴实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可不行!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跟蟹爬似的,管钱记账这么大的事,哪敢接手?”
“万一弄错了数目,或者把折子弄丢了,那可咋整?”
“还是让玉玲管,她细心,又是自己人,我们一百个放心!就这么定了!”
她态度很坚决。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敲定了。
接下来,每人从刚分到的九千六百块钱里,拿出两千块,四个股东一共是八千块钱,作为“公共基金”,当场交给了沈玉玲保管。
沈玉玲找来一个崭新的硬皮笔记本,郑重地记下了第一笔收入:公共基金,入账八千元。
以后船上的公共开销,都从这里支出,她负责记账,定期向大家公布。
钱分完,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晾晒的鱼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劳累了一整天,兴奋劲过去后,深深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众人都感到眼皮发沉,腰酸背痛。
便各自揣着丰厚的收获和满足的心情,互道了晚安,回家休息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吹过竹匾边缘发出的细微声响。
与此同时,阿旺左手拎着沉甸甸的袋子,里面有二十来斤周母给的海鲜,右手拎着足有两斤多的肥猪肉,翻过了最后一座长满灌木和矮松的山头。
山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鱼腥味,带来了熟悉的草木气息。
山下不远处,那个低矮破旧的茅草棚子映入眼帘,在朦胧的月光下像一个大一点的土包。
草棚前,两个佝偻瘦小的身影正在借着最后的天光,收拾晾晒在石块上的咸菜干。
“阿爸!阿娘!我回来啦!”
阿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几乎是跑着冲下了山坡。
正在屋门口佝偻着腰收咸菜干的陈父陈母,听到熟悉又洪亮的喊声,同时惊愕地回过头。
看到小儿子那壮硕如山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老两口心里却同时“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这才干了一天活,怎么天刚黑就回来了?
该不会是……新东家对儿子不满意,嫌他吃得多或者手脚笨,给辞退了?
还是儿子闯祸了?
“阿旺,你……你咋回来了?”
陈父没顾上看儿子手里拎的啥,只是心疼又担忧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干。
陈母则一眼就看到了儿子右手拎着的那块在月光下泛着白色油脂光泽的猪肉,更是吓了一跳,声音都尖了:
“阿旺!这肉哪来的?得有两三斤吧?你哪来的钱买肉?是不是……是不是拿了东家的东西?”
她首先想到的是不好的方面。
穷人家孩子,突然拿着“这么大的一块肉回来,难免让人心惊。
阿旺笑呵呵地跑到父母面前,先把右手的猪肉小心地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解开左手袋子的口,献宝似的递到父母眼前,憨笑道:
“阿爸阿娘,你们看!这是东家让我带回来的海鲜,都是今天新捕的,可新鲜了!”
“东家夸我能干,力气大,不偷懒,还给我发了一百块钱奖金呢!”
“这肉是我用奖金买的,二斤三两肥膘肉,炼油炒菜都香!”
老两口颤巍巍地凑近袋子口,借着越来越暗的天光看去。
见里面密密麻麻都是个头不小的皮皮虾和琵琶虾。
还有两条银鳞闪亮,足有三斤重的黄占鱼。
老两口直接就惊呆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陈父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才颤声确认,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阿旺,你是说……你才跟东家干了一天活儿,东家就给你发奖金?”
“还……还是一百块这么多?这……这还有这么多好鱼好虾?”
在他的认知里,帮工第一天,能不嫌弃你吃得多、手脚慢,给口饱饭吃就不错了。
哪有一上来就给这么多奖金还送厚礼的?
这东家莫不是菩萨转世?!
“嘿嘿……”
阿旺憨憨地笑着挠头,心里满满都是对周海洋一家的感激和喜欢:
“阿爸阿娘,我跟你们讲,新东家人可好了!根本不是以前那些人说的那样。”
“我昨天刚到那儿,海洋哥和嫂子就给我安排了住处,干净敞亮。嫂子还帮我铺床叠被,怕我晚上冷。”
“今天中午,婶子做了红烧肉,那么大块的五花肉,油亮亮的,香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海洋哥还说,以后跟着他干,别的不敢保证,顿顿让我吃饱,有肉吃!”
阿旺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跟父母讲述着这一天的经历。
东家一家的和气与照顾,丰盛得不可思议的饭菜。
出海时看到那望不到边的银色鱼群和遮天蔽日的海鸟。
自己怎么用大抄网像舀水一样捞鱼,怎么差点被狡猾的墨鱼喷一脸黑墨汁。
回来怎么分钱……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脚比划,眼睛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亮和对未来的憧憬。
“好好好……遇上这样的好东家,是你小子的福气!是咱们老陈家祖上积德了!”
陈父听着,脸上的担忧和疑虑渐渐被巨大的欣慰和激动取代,连连嘱咐,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可一定要实心实意给人家干,不能偷一点懒,耍一点滑!人家对咱好,咱得知恩图报!”
陈母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鱼虾倒进一个破旧但干净的箩筐里,一边回头听着小儿子兴高采烈的讲述。
笑着笑着,浑浊的眼泪就顺着干瘦的脸颊流了下来。
她是高兴,也是心酸。
高兴儿子终于遇上好人,有了好奔头。
心酸儿子以前在家,连顿饱饭都难得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