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阳可能晕船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胃里也翻腾得没什么食欲,只勉强吃了一碗饭,就搁下了筷子。

    很快,桌上就只剩下阿旺还在埋头苦干。

    他几乎没停歇地干了半天重活。

    别人干到最后都胳膊发软、腰酸背痛,他却好像还有使不完的力气,胃口也丝毫未受影响。

    他一连吃了四碗扎实的白米饭,碗里的红烧肉汁拌得干干净净。

    最后把锅里约莫半碗的饭底也刮了个干净,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周海洋和沈玉玲在阿旺家住那晚就见识过他的饭量,此刻见怪不怪。

    但何全秀、周海峰和大嫂王美芳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那饭量,抵得上两个壮劳力了。

    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看,阿旺有些不好意思,黑红的脸膛更红了,讪讪地笑了笑。

    何全秀先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惊奇:“阿旺啊,怪不得你能长出这么一副铁塔似的身板!”

    “你……你这下是吃饱了没?可别在婶子这儿还饿着肚子。”

    “婶,我吃饱了,真饱了。”

    阿旺连忙点头,还用手拍了拍自己那明显鼓起来的肚皮。

    脸上露出憨厚又无比满足的笑容,洋溢着一种纯粹因食物带来的幸福感。

    “来您这儿吃了两顿饭,每顿都吃得饱饱的,肚子都撑圆了。”

    “我在家的时候……粮食紧巴,从来都没这么踏实地饱过。”

    他说的是实情,山里地薄,收成有限,常年半饥半饱。

    “唉……”

    何全秀听了,心里一阵发酸,叹了口气:

    “真是个实诚的苦孩子。以后啊,想吃什么就跟婶子说。”

    “别的咱不敢夸口,让你跟着海洋,顿顿吃饱、吃好,肯定没问题!”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长身体!”

    “谢谢婶子!”

    阿旺咧嘴笑了,笑容干净又明亮。

    对于他来说,简单的饱饭就是天大的恩赐。

    这时,周海洋从桌上那堆钱里,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

    他先递了一张给阿旺。

    “阿旺,今天咱们满仓回港,你出了大力气,没歇过一口气,功劳不小。”

    “这是给你的奖金,一百块,别嫌少,拿着。”

    “一百块奖金?!”

    阿旺又惊又喜,眼睛瞪得溜圆。

    他长这么大,手里捏过最大面额的钱也就是十块的。

    平日里五十、一百的大面额钞票都少见。

    这一百块对他来说堪称“巨款”。

    他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近乎虔诚地接过那张硬挺挺的蓝色钞票。

    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笑弯了。

    “谢谢海洋哥!谢谢!”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是你一把力气一把汗换来的。”

    周海洋笑着拍了拍他厚实得像门板一样的肩膀,然后把另一张百元钞票,递向坐在对面的阿阳。

    阿阳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他像是被火烫着,没有伸手去接,反而羞愧地低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安:

    “海洋哥,我……我今天一直晕船,吐得昏天黑地,没干多少正经活,还差点耽误事儿,净给大家添麻烦了。”

    “这奖金……我没脸拿。只要你别赶我走就行,我……我保证一定会尽快克服晕船的,下次,下次我一定好好干!”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埋越低,几乎要缩进脖子里。

    肩膀微微耸动着,透着一种无地自容的沮丧。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旧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因为晕船而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此刻满心愧疚和惶恐的年轻人身上。

    他比阿旺显得文弱些,此刻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周海洋看着阿阳那副自责又惶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认真:

    “阿阳,你别多想,我从来没说要赶你走。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能拉一把我肯定拉。”

    “只是……你得明白,咱们今天遇到的那点风浪,在那片海里,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渔船摇晃那几下,在真正跑海的人眼里,就跟摇篮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等以后跑外海,去更远的水域,那浪头,真能高得跟小山似的,一排接一排砸过来。”

    “船就不是摇晃了,那是颠簸,是抛掷,能把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胃里没东西都能吐出苦胆水。”

    “到那时,你要是还像今天这样,站都站不稳,抓不牢,眼前发黑,甚至……”

    “万一一个大浪打来,脚下打滑,有个闪失,掉下海去,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海上讨生活,安全是第一位的。留一个实在适应不了船上颠簸的兄弟在船上,那不是帮他,是害他,也害了一船人。”

    何全秀在一旁听着,想起陈年旧事,也忍不住唏嘘道:

    “是啊阿阳,你海洋哥说得在理。早些年,你长河叔他们那条大船上,就有个新来的后生,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晕船厉害,吐得人都脱了形。”

    “一次夜里起风,浪大,他晕得迷迷糊糊,去船边解手,没抓稳护栏,一个浪头打来,人就直接从甲板上滚下去了……”

    “幸亏旁边人眼疾手快,捞得快,不然命都没了。”

    “捞上来时,人都冻僵了,呛了水,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才缓过来。”

    “这事,现在想起来,你长河叔他们还后怕呢!”

    阿阳听着,脸色更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双拳紧紧攥着,头深深地低了下去,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恨自己不争气的身体,更怕辜负了这份好不容易得来,能让家里松快点的活计。

    也怕真像周海洋和何全秀说的那样,成为累赘甚至祸害。

    堂屋里气氛有些沉重,刚才分钱的喜悦被这现实的难题冲淡了些。

    大嫂王美芳是个心软的人,看着阿阳这副可怜模样,又想起他今天吐得脸色发青还强撑着帮忙的样子,心里不忍。

    她想了想,开口劝道:

    “老三,阿阳刚上船那会儿确实吐得厉害,脸都白了。”

    “可后来咱们遇到沙丁鱼群,忙起来的时候,他不是也强撑着,在甲板上帮忙递筐子,分拣小鱼了吗?”

    “我看他挺能忍的,也有心。要不……就再让他试试?”

    “说不定多适应几回,吐着吐着就习惯了呢?很多老渔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周海峰也帮着说话,他是亲身经历过的:

    “是啊老三,我刚跟你爸上船那会儿,比你描述的还惨,胆汁都快吐出来了,看见船就想吐,闻到鱼腥味就反胃。”

    “不也慢慢熬过来了?现在不也照样出海?总得给年轻人一个适应过程。”

    周海洋看着大哥大嫂都为阿阳求情,又看看阿阳那充满愧疚、渴望又带着一丝绝望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大哥,大嫂,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嘛!我从头到尾,都没说不要阿阳。”

    “我的意思是,船上的活儿,颠簸辛苦,可能确实对阿阳目前的身体来说,太艰苦了点,强扭的瓜不甜。”

    “但咱们的活儿,不止出海捕鱼这一种啊!”

    他转向阿阳,语气诚恳地解释,也是给他指一条路:

    “我其实之前就已经提过了。等我家那艘大船接回来,船更大,跑得更远,捕的鱼获肯定会更多,种类也更杂。”

    “像皮皮虾、琵琶虾这种小海鲜,在咱们码头直接卖,价格被压得太低,不划算。”

    “我打算把它们加工晒成干货,慢慢卖,或者找别的销路也是可以的。”

    “但甭管如何,到时候,肯定需要固定的人手,专门在岸上负责收货、分拣、清洗、焯水、晾晒、翻动、收储这些活儿。”

    “这些活儿都在岸上,稳稳当当的,不用颠簸,就是需要细心和耐心。”

    “我看你干活细致,不急不躁,干这个正合适。”

    “工资嘛,虽然比不上出海冒风险钱多,但也肯定比你现在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打零工强,还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周海洋不是要辞退阿阳,而是看他身体可能不适应海上,早早给他安排了另一条更稳妥的后路,是真心为他长远打算。

    阿阳抬起头,眼里的绝望散去,但那股子年轻人的倔强劲又上来了。

    他想了想,还是咬着嘴唇说:

    “海洋哥,你的好意我明白,是为我好。可我……我还是想再试试出海。”

    “如果试了几次,实在无法适应,晕船这关怎么都过不去,那我就听你的。”

    “以后安心在岸上帮你们杀鱼、晒鲞,行吗?我不想一开始就认输。”

    看着年轻人眼里的不甘和坚持,那种想证明自己,搏一搏的劲头,周海洋心里也软了一下。

    谁没年轻过呢?

    他以前不也是一根筋?

    他用力拍了拍阿阳单薄些的肩膀,爽快道:

    “好!有骨气!那就再试试!真适应不了,咱们再转岸上,一样是咱们自己人!我周海洋说话算话!”

    “谢谢海洋哥!谢谢大哥大嫂!谢谢婶子!”

    阿阳感激得声音都哽咽了,眼圈发红,连连道谢,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一定好好干,尽快适应,不给大家拖后腿!”

    何全秀慈爱地笑了,拿过一旁的手巾递给他擦擦眼:

    “真是个实诚孩子!有志气是好事!好好干,多攒点钱,起几间亮堂屋子,再娶个能干贤惠的媳妇。”

    “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的,看谁还敢小瞧你们兄弟!”

    “嗯!”

    阿阳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攥紧了拳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和斗志。

    周海洋把那张一百块钱硬塞进阿阳手里:

    “拿着!别推了。这奖金是你应得的。今天你吐成那样,脸色都跟纸一样了,还强撑着帮忙。”

    “这份心,这份咬牙坚持的劲儿,哥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一百块,算是鼓励。回去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下次出海才有力气。”

    阿阳还想推辞,被周海洋瞪了一眼,那眼神不容拒绝。

    他只好紧紧攥住那还带着周海洋体温的钞票,手指微微发抖,心里暖流涌动,觉得这钱滚烫滚烫的。

    一旁的阿旺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庆幸自己跟对了东家。

    东家不仅大方,讲情义,还为伙计想得这么长远。

    他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道:

    “海洋哥,咱们啥时候再出海啊?我劲儿还没使完呢!”

    周海峰被他这迫不及待的样子逗乐了,笑呵呵道:

    “你小子,才刚上岸,屁股在板凳上还没坐热乎,喘口气的功夫都不到,就又惦记着出海了?不累啊?你是铁打的?”

    阿旺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实话实说:

    “我不怕累!累点没啥,浑身有劲儿!就怕……就怕像以前那样,有劲没处使,饿肚子。”

    他这憨直到近乎天真的大实话,没有任何修饰,却格外触动人心。

    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刚才那点因阿阳而起的沉重气氛彻底一扫而空。

    周海洋笑着摇头:“我们可没你这身好似用不完的牛劲。今天拉了一天网,胳膊现在抬起来还觉得又酸又沉,像是灌了铅。”

    “得休息两天,缓缓劲儿,也让船和网具都检修一下。”

    他想了想日程安排,接着说:“大后天,我得陪你嫂子回趟她娘家,给我丈母娘过生日。”

    “大哥,胖子,大后天你们就带着阿旺和阿阳出海,在近海转转,下点流刺网或者延绳钓试试,别跑太远,就当带阿阳再适应适应。”

    胖子立刻拍着胸脯,大包大揽:“没问题!海洋哥你就放心陪嫂子回娘家!近海这一片我熟,包在我身上!保证带好他俩!”

    阿旺一听明后天不出海,心里就惦记起家里的爹妈了。

    他迫不及待想赶紧回去,把遇到好东家、活计稳定,还发了“巨款”奖金的好消息告诉他们。

    让他们也高兴高兴,不用再为自己操心。

    他连忙说:“海洋哥,那我今儿晚上就先回去一趟,把奖金交给家里,后天下午我再过来,成不?”

    “行啊,时间你自己安排,来回路上小心点,走山路注意看路。”

    周海洋爽快答应。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木板车轱辘压在石子路上“咕噜咕噜”的声响,夹杂着周潇潇清脆的说话声。

    周长河和周潇潇拉着满满一板车的鱼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