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福民,别跑了。我是省公安厅的。”老赵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背后按住,但没有上铐,“有人让我跟你说,别跑了,回去自首,还有出路。”
戚福民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沥青路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筛糠一样,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跑得太急。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老赵,眼睛里满是血丝和泪水。
“谁……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几乎听不清。
“胡书记。”
戚福民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在叹自己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又像是在叹自己这一辈子的糊涂和悔恨。
老赵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捡起眼镜和鸭舌帽。
戚福民接过眼镜,手抖得厉害,戴了好几次才戴上去。镜片裂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但他也没摘下来。
“走吧,戚主任。车在前面等着。”
戚福民没有说话,拖着行李箱,跟在老赵后面,一步一步地往停车的地方走。
他的脚步很沉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公路延伸的方向。
那个方向,再往南走几十公里,就是边境。过了边境,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他看了几秒,又转回去,继续走。
老赵把戚福民安排在一家小旅馆里,没有连夜赶路。
老头子身体太差了,跑了两天,几乎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再折腾下去怕出问题。
他在旅馆对面的一家小饭馆里买了一碗热面条,端到戚福民的房间里。
戚福民坐在床边,接过面条,手抖得厉害,筷子夹不住面条。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塑料勺子递给他。他用勺子舀着吃,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一碗面条几分钟就吃完了,连汤都没剩。
“还要吗?”老赵问。
戚福民摇了摇头,放下碗,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言不发。
老赵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老赵,”戚福民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胡步云……他让你带什么话?”
老赵弹了弹烟灰,想了想,说:“胡书记说,让您回去自首。去京都,向中纪委自首。把您做过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别隐瞒,别狡辩,别推卸责任。该认的认,该退的退。”
戚福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苏智伟呢?我儿子……他会怎么样?”
“胡书记没说。不过我想,只要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胡书记不会追查到底,他在国外就是安全的。”
戚福民又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裂了的那片镜片,擦了很久,像是要把那道裂缝擦掉。
但裂缝就是裂缝,擦不掉的。
那天晚上,戚福民在那家小旅馆里睡了一觉。
老赵和他的同事轮流在门口守着,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老赵带着戚福民出发回浩南。
车子上了高速,戚福民坐在后座,一言不发,眼睛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开了一个多小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老赵,你在边防干了多少年?”
老赵愣了一下,“十来年吧。”
“那你应该知道,从普洱那边出境,有多少条路吧?”
老赵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知道。多得很。有些路连地图上都找不到,只有当地人知道。”
“我找的那个向导,跟我说有一条小路,从勐康口岸东边二十公里的地方穿过去,走四十分钟就能到老挝。他说那条路很隐蔽,没有人查。”
老赵没接话。
戚福民又说:“我本来想走那条路的。那个向导在普洱等我,说好了昨天下午在汽车站碰头。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到了。我到了汽车站,没去找他。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戚福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怕他把我卖给索吞。索吞那个人,你们知道吧?金三角那边的地方武装头目,手底下百来号人。我当年跟他在曼谷吃过饭,称兄道弟的。但我后来没怎么联系他,谁知道他现在还认不认我这个‘兄弟’。万一他把我绑了,向国内要赎金,我这把老骨头就交代在那里了。”
戚福民这时候还在有这种担忧,老赵只觉得好笑。
就听戚福民深深叹了一口气,“我跑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