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胡步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北川的冬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不远,也看不清。
远处的建筑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铅笔淡淡勾勒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经来了,雨还远吗?
胡步云决定亲自去建安。
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干净,不能指望郑国涛。
龚澈听到这个决定的时候,愣了一下。“书记,郑省长已经在建安了,您再去的话……”
“他在是他的事,我去是我的事。”胡步云的语气不容置疑,“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坐在办公室等消息。”
龚澈不敢再劝,连忙出去准备了。
从浩南到建安,车程两个多小时。
胡步云坐在后座,闭着眼睛,但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他在想事故的原因。
跨江大桥的设计方案他看过,施工方案他也看过,都是经过专家论证、层层审批的。
监理单位是甲级资质,施工单位是央企,按理说不该出这么大的问题。
但偏偏出了,而且是在合拢的关键时刻。
合拢段施工,是大桥建设中最关键、最危险的环节。
这个时候垮塌,要么是设计有问题,要么是材料有问题,要么是施工有问题。
不管哪一环节出了问题,都说明这座桥从设计到施工到监理,整个链条上存在漏洞。
车子进入建安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胡步云没有去市委,而是直接去了事故现场。
跨江大桥的工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中的小战场。
救援的灯光把江面照得雪亮,几台大型吊车正在紧张作业,救援人员像蚂蚁一样在废墟上忙碌。
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的粉尘和柴油的味道。
侯梁在临时指挥部外面等着,见胡步云的车到了,快步迎上来。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步云书记,您怎么来了?”
胡步云没理他,径直走进指挥部。
指挥部是临时搭建的板房,里面挤满了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戴安全帽的有戴口罩的,乱糟糟的。
胡步云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坐,都坐。”胡步云摆了摆手,走到地图前,“谁给我讲讲现在的情况?”
郑国涛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现场情况图。
他的脸色也不好,但比侯梁强一些,至少眼睛还有神。
他把图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标记,语速很快:“步云书记,目前已经救出伤者六十七人,其中重伤八人,轻伤五十九人。遇难人数上升到了三十五人,还有十一人失联。救援力量方面,现场共有消防、武警、民兵、医疗等各类人员八百余人,设备一百五十多台。搜救范围已经扩大到下游一公里。”
“家属呢?”胡步云问。
侯梁连忙回答:“家属已经到了五十多户,我们安排了专人接待,安置在附近的宾馆。情绪总体稳定,但有几户情绪比较激动,要求见市领导。”
“你去见。”胡步云看着侯梁,“你是市委书记,这个时候你不去谁去?见了之后,该道歉的道歉,该承诺的承诺。家属的要求,合理的要满足,不合理的要解释。但有一条,不能糊弄,不能欺骗,不能拖延。”
侯梁连连点头。
胡步云又看了看程文硕。
程文硕站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锐利。
他见胡步云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胡步云收回目光,对在场的人说:“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员领导干部。建安跨江大桥的事故,是北川多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安全生产事故。三十多条人命,三十多个家庭,他们的亲人没了,他们的天塌了。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开会的,是为了救人的。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救一双是一双。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谁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了救援工作,别怪我胡步云不讲情面。”
现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从指挥部出来,胡步云把程文硕叫到了一边。
两个人站在江边的空地上,夜风吹得人直打哆嗦,远处救援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说吧,什么情况?”胡步云点了一根烟。
程文硕接过烟,没点,压低了声音:“书记,垮塌的合拢段,我们取了样。初步看,混凝土强度可能不达标。具体数据还要等实验室结果,但现场的工程技术人员私下说,那个强度,差的不是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