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刻检查。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在官场上,让一个省向京都作深刻检查,意味着京都对这个省的工作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胡步云把批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请国涛省长牵头,省政府办公厅起草检查报告。报告要实事求是,不回避、不遮掩、不推诿。”
批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他政治生涯中第一次面临如此严峻的考验。
从兰光县城管大队的临时工干起,到建安县委书记,到和怀市委书记,再到省委副书记主持工作,他一路走来,扳倒过周清源,斗垮过李恒丰,打灭过刘浩、穆公子,压服过张悦铭,又跟郑国涛明里暗里掰了这么长时间的手腕。
他以为他已经无所不能了。
现在他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能扳倒多少人就能解决的。
一座桥垮了,几十条人命没了,你之前所有的功劳、所有的政绩,在这一刻都可能归零。
消息传遍北川官场的速度,比胡步云预想的快得多。
上午九点,他的手机就开始响个不停。
有京都的朋友打电话来表示慰问的,有发短信来试探口风的,还有下面一些地市和省直机关负责人直接跑到省委大楼来“汇报工作”的。
胡步云电话一个都没接,人一个都没见。
他让龚澈把所有来电和来人都挡了,只说“书记在开会”。
但挡得住电话,挡得住来人,挡不住流言。
省委大楼的走廊里、食堂里、电梯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胡步云这次栽了,三十二条人命,不是闹着玩的;有人说这座桥本来就是胡步云力主的项目,现在出了事,他跑不了;还有人说京都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胡步云的省委书记怕是悬了。
“胡书记这次怕是过不了这一关了。”
“那不一定,胡步云这个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圩河港三条人命他没倒,欧洲遇刺他没倒,这次也不一定倒。”
“圩河港才三条人命,这次是三十二条,能一样吗?再说圩河港是彭家路的事,这座桥可是胡步云亲自拍板的。”
“拍板怎么了?拍板又不是他施工,又不是他监理。工程质量出了问题,怎么也轮不到他负主要责任吧?”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你是主持省委工作的副书记,你拍板的项目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负责任谁负责任?”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在省委大楼里嗡嗡乱飞。
龚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桌有人在低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端着盘子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胡步云正在办公室里吃盒饭,一荤两素,米饭吃了大半盒。
见龚澈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龚澈把空饭盒收走,换了一杯新茶放在桌上,“书记,外面有些议论,您别往心里去。”
胡步云笑了一下:“议论什么?说我快下台了?”
龚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胡步云摆了摆手:“让他们议论。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我能管的是把人救出来,把原因查清楚,把责任追究到位。其他的,等尘埃落定再说。”
话虽这么说,但胡步云心里清楚,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下午两点,建安那边传回来的消息,遇难人数上升到了三十四人。救援人员在垮塌的混凝土中又找到了两具遗体。
胡步云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侯梁说搜救工作正在全力进行,全力,什么叫全力?全力就是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了,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能做到的都做了。
但人还是死了,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国涛的号码。
“国涛省长,现场情况怎么样?”
郑国涛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步云书记,情况不太好。垮塌的混凝土体量太大,钢筋结构严重变形,大型机械进不去,小型机械效率太低。救援人员只能靠手工一点一点地挖。速度很慢,家属的情绪也开始激动了。”
“家属那边,你亲自去安抚。”胡步云说,“你是省长,你去了,家属心里会踏实一些。该道歉的道歉,该承诺的承诺。”
郑国涛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我已经去过一次了,等会儿再去。”
郑国涛的语气平缓,但胡步云已经听出,他有一些不耐烦。
也是,“祸”是胡步云闯下了,现在让他去擦屁股,省长给省委副书记擦屁股,他能耐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