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怔住了。

    他设想过今日会面临怎样的试探,也准备了各种委婉拒绝的话语,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坦荡地将一切摊在他面前。

    没有迂回,没有暗示,连一丁点退路都不给他留。

    亭中一时静极,只余竹风声与泉水声交织。

    不议亲,不求嗣,就两个人,在一起。

    这话若是旁人说,他只会觉得荒唐。可从她口中说出,却莫名地让人信服。

    她十几岁时便敢喝下玉碎,至今也不后悔,自然也有魄力说出这样的话。

    张知节怀疑,今日并不是偶遇。

    她是特意来到他面前,向他要一个答案的。

    他想好这个答案了吗?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实际上却只过了几息。

    张知节轻吐出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脸上醉意缓缓褪去,他看着眼前人,神色认真。

    “我——”

    他突然顿住,向亭外看去。

    倚翠的身影由远及近,快步走到亭外几步处停下,垂首禀道:“殿下,宫中来人了。”

    她的语气已经尽量平稳,张知节还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严肃与急切。

    靖晏公主自然也听出来了,她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叹一声,站起身,含笑看了张知节一眼,什么也没说,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亭中酒香未散,竹风依旧,张知节仍坐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唐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亭外,他才猛然回神,撑着小几站了起来。

    坐得太久,脚下有些发软,缓了一会,他正要迈步,却猛地顿住了。

    数步之外,一方熟悉的绣帕正安静地躺在地上。

    “侯爷?”唐新候在亭外,唤了一声。

    他闻到了酒香,又见亭内的人久久未动,以为张知节醉了,正想入内察看,就见里面的人动了,片刻后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唐新看他脸色绯红,神色却还算清明,心下微微松了口气。

    张知节却忽然开口:“还记得府里的规矩吧?”

    唐新二人心中一凛,连忙垂手恭声道:“莫不敢忘。”

    张知节“嗯”了一声,道:“回去吧。”

    说罢,率先迈步离开。

    下山的山道蜿蜒幽暗,张知节走得不快。

    行至半途,他远远瞧见山下濯缨泉馆门前车马众多,一抹鹅黄的身影出现在车旁,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上车动作微停,朝山上望去。

    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至多只能看见彼此的身形,可张知节却觉得,两人的视线好像对上了。

    直到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渐次远去,张知节才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进入庄子后,候在门边的高青立即凑上前来,唐新将手里的篮子递给他,随后无声退下,在庄子内,张知节和张书都不喜欢护卫跟着。

    高青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十分讶异,但还是压下好奇禀告道:“侯爷,公主车驾方才回京了。”

    张知节“嗯”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道:“今日挖的冬笋,午膳先炒几颗尝尝鲜。剩下的分作三份,不戒大师和陆先生各一份做礼,再留一份带回家去。”

    高青一一应是,又说热水已经备好了。

    张知节先去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脸颊的红晕褪尽,整个人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

    他神色如常地去了饭厅,张书三人已经在座。

    张书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梢微动。

    张知节饮的是烈酒,即便洗漱过,身上的酒气也没那么容易散尽,更别提瞒过五感本就敏锐的习武之人了。

    不戒心大,鼻子动了动,直接嚷嚷起来:“怎么进山一趟还饮了酒?莫非是遇到了传说中的猴儿酒?”

    所谓猴儿酒,说的是山中野猴采集百果藏于树洞,日久天然发酵而成的果酒。

    张知节笑了笑:“可惜,至今无缘得见猴儿酒,只是方才偶遇了一位故人,略饮了几杯。”

    不戒点点头,也没在意。

    陆九归却听出了张知节话里的含糊,心中微动。

    这温泉山一带多是皇家产业,寻常人哪能随意往来,在此处遇到寻常故人的概率实在不高。

    不过这与他无关,他无意深究。

    菜陆续上桌,一碟清炒冬笋摆上来时,张知节笑着道:“这笋是我今早亲手挖的,难得野趣,可惜你们没来。”

    不戒一摆手,浑不在意道:“老子云游那么多年,进山跟回家似的,挖笋摘果都是家常便饭,有什么稀罕的。”

    说着瞥了眼旁边没出声的陆九归,嗤笑道:“陆神棍就更别提了,他啊,龟毛得很,泥不沾土不碰的,万一林子里勾破了衣裳,又要沉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贯。”

    他又转向张书,“你这丫头也是个爱干净的,怕是也不喜欢沾一手泥吧。”

    张书并不反驳,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顺着他的话问:“大师走过的地方多,想来没少在山林里赶路,甚至宿在野外吧?”

    “那是常事,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寻棵大树、找个山洞,凑合一宿也就过去了。”

    张书又问:“话本里常说,书生夜宿荒山,总有狐仙美人前来相会,大师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可曾遇见过这样的好事?”

    张知节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忙端起面前的蛊汤喝了起来。

    不戒听到张书的问话,先是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道:“你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沉稳,怎么也信这种没谱的事。荒山野岭的,哪来什么狐仙,倒是遇过几回歹人扮作落单女子,专诱过路人心软,设伏劫财的。”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什么趣事,嘿嘿一笑:“对了,我虽没遇见,倒是还听过一桩,说有个书生进山,半道上被山寨里的女大王看中了,话都没说上两句,直接掳回去做了压寨相公了,哈哈哈哈——”

    “咳咳咳咳咳——”

    张知节忽然掩口,一阵咳嗽突兀地响起。

    张书转过头来,面上笑容温柔极了,声调不急不缓:“父亲,您慢点喝,怎么这般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