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刚亮透,乐泉庄门口就热闹起来。

    张大牛一家预备启程返京,两辆马车在门外候着,下人们进进出出地搬最后几件行李。

    铁锤无精打采地站在马车边,他收藏的几本武侠话本子,被朱海棠无情的收缴了。

    张知节拢着氅衣站在门廊下,静姐儿来到他跟前,仰头问:“二叔,书姐儿呢?”

    张知节面不改色地道:“她昨日赶路累着了,现下还睡着呢。”

    话落,一阵轰隆声响忽然从远处山间密林里传来,隐隐带着回音,惊得枝头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朱海棠脸色微变,下意识将静姐儿往身边拢了拢,心有余悸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山林里莫不是有什么猛兽?昨日下午就闹过好几阵了,二郎,你在这儿可得当心些。”

    张知节笑着应下,“大嫂放心,回头我让人多留意就是了。”

    几人做了道别,张大牛一家陆续上了车,张知节目送四名护卫骑马随行在马车两侧,渐渐远去。

    等车马影子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张知节才转头望向远处山林。

    密林深处又是一阵林木摇动,惊鸟盘旋不下,动静比方才还大上几分。

    张知节暗叹,他姐和不戒这阵仗可真不小,再这么折腾下去,怕不是真要把山里的野物吓得窜下山来。

    关键还不是那些野物,张知节站在门外,目光越过晨雾,望向山道另一头隐约可见的一处庄子。

    他转身问身侧的高青:“派去递帖的人可回来了?”

    高青回道:“人刚走,还未回来。”

    张知节点了点头,面露沉思。

    昨日靖晏公主名下的濯缨泉馆忽然亮了灯,两处庄子同在温泉山,相隔不远,张知节身为臣子,按礼数理应递帖问候。

    若真是公主到了,他便需例行问安,看公主是否安好、是否需要照应,若公主有召见之意,他和张书还得亲自前往拜见。

    思及此,张知节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希望见,还是不见。

    两人上一回见面,还是在除夕宫宴上,距今不过短短数日。

    这一回,他和张书的席位都靠前了许多,也将靖晏公主的神态看得更真切了几分,可他却只敢装作不经意地匆匆几瞥。

    他从前没喜欢过什么人,也不太懂喜欢的滋味究竟是何种表现,好像也不是前世里写的那样时时惦念。

    偶尔听闻靖晏公主的消息,心绪也平静得很。

    可昨日乍然听到濯缨泉馆亮灯,心跳又莫名漏了两拍。

    一阵晨风吹过,凉意拂面,让人清醒了不少。

    张知节抿了抿唇,垂眸想了想,觉得自己这心思有些好笑,本也没打算有个什么结果,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将氅衣拢紧了些,转身往回走。

    决定还是先去完成张书交代的任务,好好招待一下留守的客人陆九归。

    三日后——

    暖阁内,张知节和陆九归隔着一方棋盘相对而坐。

    两人身旁敞开的窗户犹如一幅宽大的画框,框出一幅冬日静景,远山笼在雾气里,青黛色的山脊被雪色一衬,淡得几乎要化进天幕里去。

    山林深处偶尔惊起一群鸟雀,扑棱棱掠过半空。

    而窗框之内,两人亦如画中人。

    张知节青衣墨发,风姿清朗而气度从容,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九归一身月白长袍,垂眸凝视棋盘,面容清冷如窗外远山,修长的手指拈着黑子,衬得那枚棋子愈发莹润如墨玉。

    见黑子落定,张知节忽然笑道:“陆宗主这棋下得滴水不漏,我这白子都快无路可走了。”

    陆九归闻言脸上不见喜色,只淡淡道:“张侯爷过誉。”

    张知节也不觉得他冷淡,沉吟许久,缓缓落下一子。

    陆九归眸光一动,目光落在那枚刚刚落定的白子上,微微蹙眉。

    张知节的棋路看似温和退让,可不动声色间,四面早已布下阵势,处处伏笔,步步为营。

    陆九归拈着棋子,指尖在棋子边缘缓缓摩挲,斟酌许久,终于落下一子,张知节眉梢微挑,迅速跟着落子。

    暖阁里只余下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两人神色专注,对远处山林愈发大的动静视而不见。

    这几日,不戒和张书大半日都在林中打斗,独留陆九归一人在庄内。

    陆九归表示自己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独处也很自在,但张书还是将他托付给了张知节。

    她觉得张知节或许未必能和陆九归成为朋友,但也绝不会是让他排斥的人。

    如张书所预料,两人很快发展成了棋友。

    张知节发现陆九归不爱说话,可寥寥数语,便透出学识渊博、见解独到。

    最让张知节印象深刻的,还是陆九归与不戒的“对骂”。

    不戒嗓门大、脾气暴,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看着气势汹汹,翻来覆去却都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陆九归从不急眼,只淡淡几句,便句句直戳要害,噎得不戒面红耳赤、暴跳如雷。

    张知节暗自惊叹,陆九归的嘴皮子功夫,堪称文明至极而杀伤力极强。

    好在这份攻击力都点在了不戒身上,若是冲着自己来,张知节还真没自信能招架得住。

    长达一个多时辰的棋局,随着张知节投子认输而结束。

    他没有觉得不服气,这几日两人互有输赢,胜败都是常事。

    “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张知节偏头望向远处,山林已彻底安静下来。

    陆九归没有答话,张知节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淡,也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样安静地待着也好。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濯缨泉馆的事,靖晏公主确实来了,递去的帖子也有了回音,却只是客套的只言片语,透着一股疏离,并未有召见的意思。

    张知节说不上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那点说不清的滋味还未散尽,陆九归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张侯爷可要卜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