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归的视线在张书脸上轻轻扫过一圈,矜持地抬了抬下巴,道:“你也还不错。”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张书或许会觉得对方在嘲讽自己,可从陆九归嘴里说出来,便是实打实的夸赞了。
张书想了想,突然问:“陆宗主平日里用的什么香膏?”
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注意到陆九归身上有一种极好闻的味道,这种味道是张书从未在旁人身上闻到过。
她原以为该是陆家自家调的方子,却没想到陆九归回答:“自己调的。”
张书愈发惊奇了,不敢相信清冷孤绝的陆九归竟会亲手调制香膏。
陆九归见她这副神情,从袖中取出一只圆形小盒推到张书面前。
张书打开盒盖,里面是细腻的白色膏体,凑近一闻,果然与他身上的气息一般无二。
她轻轻嗅了嗅,不自觉地念出了几样成分。
陆九归眉梢微动,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你倒懂些门道,也精于此艺?”
“我哪里会这些,不过是鼻子灵些罢了,平日用的都是外头买的香膏。”
“是青囊医馆的玉容膏?”
张书身上的味道,陆九归自然也闻见了,因此不等张书回答,语气里已带上了几分不屑。
“那玉容膏,白芷用量太重,初闻尚可,留香却短,过了午时便散尽了,若再减一分白芷,添半钱檀香粉······”
十两银子一罐的玉容膏,到了陆九归口中竟有这许多不足。
张书丝毫没觉得他在显摆,只认真地听着。
从前她听过太多人对陆九归容貌的吹捧,也耳闻他因这张脸而在日常中生出诸多不便,便下意识以为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模样。
可此刻寥寥数语,张书发现,他非但不讨厌自己的相貌,反而颇为自得,精心打理,处处用心。
张书忽然觉得陆九归像一只高贵的波斯猫,正慵懒地卧在日光底下,一下一下,细细地舔舐梳理着自己那一身华美的皮毛。
察觉到张书目光有些不对,陆九归止住了话头,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张书面不改色地道:“这盒里应该还有薄荷与金银花,这两味搭在一起倒是清爽,只是冬日用,不会太凉了吗?”
陆九归果然被带开了思绪,耐心解释:“冬日风寒,肌肤易燥,薄荷虽凉,用量减至三分,配以蜂蜜调和,便不伤肤。至于金银花,取其清透,不是取其寒凉。”
张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又低头闻了闻那盒香膏,忽然道:“若是为了留香持久,香露应该更好吧?”
陆九归眼中赞赏之色愈深,而后又有些遗憾轻轻一叹:“我也试过调制香露,只是一直不得其法。”
此时早有香露,亦称蔷薇水,是从海外舶来的稀罕物。
上好的蔷薇水以琉璃瓶盛装,滴在袖间,香气经日不散,价比黄金,却依旧有市无价,寻常脂粉铺子里根本见不着。
见美人蹙眉,张书脑子一空,便将自己知道的一些香水提取之法说了出来。
什么蒸馏时的火候掌控,什么如何分取前中后调,虽只是些皮毛,陆九归却越听眼睛越亮,仿佛在茫茫人海中终于寻到了知己,当即便接口道:“分取的法子我也想过,只是不知该如何掌控时辰。”
张书便又将所知的细细说了一遍,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
当不戒换了衣裳闻讯赶来时,看见的便是两颗脑袋凑在一处,正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可他一现身,两人同时止住了话头,凑在一起的脑袋倏地分开了,各自端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
不戒脚步一顿,突然有些不高兴了。
他大跨步走入亭中,在陆九归身旁的位置坐下,不满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看看陆九归,又看看张书,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为何我一来你们就不说了?”
陆九归不客气道:“说了你也不懂。”
张书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戒咬紧后槽牙,觉得自己被人排挤了。
“你不说怎么知道老子不懂!”
他转头看向张书,满脸不平,“丫头,我可是一回洛都就给你报信了,你就这么跟陆神棍合起伙来挤兑我?咱俩可是先认识的!你可不要被他那张小白脸给骗了!”
张书还未来得及开口,陆九归已经冷哼一声,嫌弃地扫过他坚决不抹任何香膏、干燥得起皮的双颊和嘴唇,冷淡道:“先认识又如何?书姐儿和你没有共同话题,你这粗鲁的莽夫。”
经过一番对共同话题的探讨,陆九归对张书的称呼已从客套的“县主”变作了“书姐儿”。
看来共同话题真的很重要。
不戒浑然未觉称呼的变化,满脑子都是陆九归那副嫌弃的嘴脸,以及“粗鲁”“莽夫”那四个字。
他气得僧袍一甩,指着陆九归便与他互喷起来,全然没了方才在大殿上那得道高僧的模样。
张书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决定暂不掺和这场战火。
其实方才听了不戒那句“一回来就给你报信”,她才忽然想起自己今日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去年七月,不戒再度远游,张书差人来问过好几次,回回都落空。
也许正是知道她派人问了数次,不戒一回来便给她递了信。她抛下与张知节的温泉之行赶来找他,也是有正事的。
面前两人还在火气十足地互喷着,经验告诉张书,此时最好不要插话,等陆九归骂够了便好,不会太久的。
果然,陆九归一句“不想和蠢人多说,闭嘴吧你”,便将不戒气得七窍生烟,偏生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张书这才插话道:“大师,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找您的。”
陆九归已将不戒的火力全吸了过去,他全然忘了方才张书也是排挤他的一员,可转向她时,语气里还不自觉带着余怒,下意识低吼道:“什么事?!”
张书丝毫没被这声怒喝吓到,只道:“和我打一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