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庭因为张书,整个年假都埋首于刑部案卷之中。
而张书的乐泉庄之行,也出了一点意外。
临出发前,她忽然收到一封信,当即改了主意,让巧笑陪着张知节他们前往乐泉庄,自己则独自策马往明心寺而去。
正值年节,明心寺的香火比平日鼎盛了不止一倍。
山道两旁摆满了香烛、福结、算命、素点的小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缭绕的烟雾里,整座山头一派熙攘喧腾。
大雄宝殿前的铜香炉中,香灰已堆成了尖尖的小山,后来的香客仍在一把接一把地往里添香,烟气直冲上去,仿佛要把这凡尘的热闹送到佛祖跟前。
不戒今日也不在他的小院里躲懒了。
此时的他,正披着一件金线袈裟,跪在大雄宝殿内,领着满殿香客诵《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
殿内乌压压跪了一片香客,蒲团不够用,不少人便直接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双手合十,满面虔诚,跟着不戒一字一句地念。
张书站在殿门外,隔着袅袅香烟往里看。
不戒背对着张书,一手持念珠,一手敲木鱼,声调沉稳,念念有词。
晨光从殿门斜斜打进来,落在他那件金线袈裟上,那虎背熊腰的背影都显出了几分得道高僧的意思。
张书身边的光影忽地一暗,一阵熟悉的香气袭来。
她没有回头,低声道:“陆宗主,好巧。”
“嗯。”
头戴帷帽的陆九归淡淡应了一声。
张书听出这《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才诵了个开头,估摸着没有小半个时辰应该结束不了。
她觉得自己杵在殿门口有些不妥,想了想,开口道:“听说明心寺后山的梅花开得正好,我想去看看。陆宗主要一道吗?”
她没想过陆九归会答应,不过是客套一下。
谁知陆九归帷帽微侧,似是在看她,片刻后竟道:“也好。”
张书有些吃惊,不过美人愿意相伴,她自然没有不乐意的。
离开前,张书向门口有些眼生的小沙弥交代了一句:“待不戒大师散场,劳烦告诉他一声,我们在后山梅园等他。”
小沙弥看了眼张书身侧的陆九归,双手合十应下了。
两人结伴往后山梅园走去。
这算是两人头一次独处,张书不知该说什么话题,陆九归显然也不是会主动开口的性子,于是两人便这么沉默了一路。
明心寺的梅园本就闻名洛都,年节下赏梅的香客络绎不绝。
一树树红梅白梅交相掩映,花枝横斜,暗香浮动。
张书与陆九归并肩行在梅径间,沿途不少人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但大多数的目光,还是落在了陆九归身上。
人都有窥私欲,越是遮掩,越惹人探究。
那帷帽遮住陆九归的面容,反倒叫人愈发好奇,这样的气质,这样的身形,帷帽底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两人渐渐行至梅林深处,游人稀疏起来,花却开得更盛了。
行到一道竹篱门前,目之所及,竹篱后的梅花开的极为繁盛,可有两个高大武僧守门边。
他们正双手合十,婉拒两位女香客入内的请求。
张书脚步微顿,却见陆九归脚步不停地朝前走去,张书当即跟上,两人果然未被阻拦,顺利通过了。
身后传来一位女香客不满地质问:“不是说里头不让进吗?方才那两个人怎么进去了?”
武僧声调平缓,一板一眼地答道:“那位是寺中故交,并非寻常香客。”
门内是明心寺不对外开放的私家梅圃,比之外面的梅园,更添了几分幽静与野逸。
老梅虬枝盘曲,枝头缀满繁花,空气中浮动着清冷的幽香。
张书开口打破了沉默:“倒是别有洞天。”
顿了顿,又道,“今日是托陆宗主的福,才能得见这般景致。”
陆九归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县主将那枚玉骨玲珑骰拿出来,他们也会放你进来的。”
“倒是不巧,那骰子我今日并未带在身上,所以还是托——”
张书的话音奇异地顿了一下,“——陆宗主的福。”
她之所以顿住,是因为陆九归方才将帷帽取了下来。
一幅美人梅下图霎时映入张书眼帘。
满园老梅虬枝横斜,花开如雪,他一身白衣立在这片红白之间,眉目清绝,骨相冷净,竟比枝头最盛的那一枝白梅还要剔透几分。
张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忘了移开。
饶是她自认定力不差,乍然对上这样一张脸,还是被那强大如斯的美貌震撼到了。
她强迫自己看向前方,视线很快又不受控制地又飘了回去,艰难地挪开,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去。
如此反复了几回,她终于将目光投向前方不远处一座隐在梅林间的凉亭,提议道:“去那边坐坐吧。”
陆九归没有出声,脚步却已朝着亭子的方向走去。
两人落座,张书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陆九归的脸上。
陆九归抬眼朝她看过来时,她也没有移开视线,反倒大大方方地迎上了他的目光,用最直白的话语说出了心中所想。
“陆宗主,你可真是好看啊,你这张脸,简直是造物主的杰作。”
这说法倒是新鲜。
陆九归听过无数人对他容貌的惊叹,或阿谀,或痴迷,或自惭形秽。
倒是头一回有人将他的脸比作造物主的杰作,既直白,又有趣。
也正因为张书的目光里没有半分邪念,只有对他容貌纯粹的欣赏,陆九归难得因旁人对他相貌的称赞而心情愉悦。
陆九归的嘴角不由弯了弯,只是极浅的一抹弧度,却如冰雪初融,霎时化开了他眉目间那层清冷,整张脸都因这一丝笑意而生动起来,比方才静默不动时更多了几分灼目的光华。
张书微微瞪大了眼睛,心底暗叹一声——美人一笑,当真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