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午门钟鼓齐鸣。
张知节随着队伍过金水桥,穿过奉天殿前宽阔的广场,然后,第一次,站在了丹墀之上。
脚下是冰凉坚硬的汉白玉,头顶是尚未散尽的残星。
他余光所及,尽是绯袍金带。
文武百官,满朝朱紫,皆在身后。
他面色平静,胸腔里却擂着一面鼓,那心跳又快又沉,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慌。
他忽然想到张书过人的耳力,此刻他身边站着的,不少都是战功赫赫的勋贵武侯,内力武功自是不凡。
他们会不会也听见了?
会不会觉得自己年轻,沉不住气?
三声鞭声凌厉地抽碎了黎明最后的寂静,也抽散了他心头的纷乱。
张知节陡然冷静下来,心跳归于沉稳。
中和韶乐悠扬奏起,殿门缓缓洞开,天子升座。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御座之上,天子身着衮冕,面容沉静,俯瞰群臣。
御座东侧,太子身着绛色冕服,端然侍立。
张知节随百官朝殿内跪伏,五拜三叩,而后山呼万岁,声浪如雷,在重重殿宇间来回激荡。
而后鸿胪寺官员出列,代表百官宣读元旦贺表,歌颂皇帝功德,祝福国运昌隆。
长长的贺表结束,按往年惯例,之后应当是外邦使臣依次进贡朝拜。
几名等候在丹墀末端的使臣也微微整了整衣冠,只待宣引。
然而鸿胪寺官员开口高唱的却是——
“宣——张知节出班——”
张知节自队列中稳步而出。
那一瞬间,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张知节没有看任何人,面容端方,撩袍跪于丹陛正中。
冬日严寒,汉白玉的凉意透过朝服,穿过鹅绒护膝,再渗进膝盖里,他却跪得脊背笔直。
接下来发生的事,他早已烂熟于心,在正式受封之前,礼部官员已引导他演练过数次了。
承制官自殿内步出,手中展开一卷黄绫包裹的制书,朗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郎中张知节,襄赞白薯新法,督行南北,使仓廪渐丰、黎庶无馁,功在社稷;又临危不避、舍身护主,忠勇可昭日月。两功并叙,特封张知节为熙和侯,岁禄千石,赐丹书铁券,另赐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以旌其功。钦此。”
这道旨意和当初刘定在张家宣读的内容一模一样。
但此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再听一遍,张知节觉得更加心潮澎湃了。
他忽然想,拿奥斯卡影帝,大概也就是这种感觉了吧。
可惜,此时的他,不能发表那篇从十六岁起就准备好的影帝获奖感言,更可惜的是,张书不在现场观礼。
宣制完毕,承制官侧身让开。
张知节立刻收敛心神,庄重地伏下身去,向着殿中御座叩首谢恩。
礼成,两名内侍自殿内捧出丹书铁券与一只锦匣,匣中所盛的,是新铸的侯爵印鉴。
其余黄金锦缎等赏赐,早在刘定宣旨时便已送到张家。
承制官双手接过,将丹书铁券与印鉴高举过眉,而后端正地捧至张知节面前。
张知节同样也是双手接过,随后高声谢恩,缓缓起身。
鸿胪寺官高声唱道:“熙和侯——复位——”
张知节躬身后退,重归方才的位置,乐声再起。
外邦使臣这时候才在鸿胪寺官员引导下依次上前,捧着各色贡品,跪呈于丹墀之下。
张知节的心思却不在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宝物上头,他只低着头,望着怀里的铁疙瘩。
丹书铁券形制如覆瓦,錾刻金文。
正面是他所受的诰命,背面刻的却不是他前世所知的免死条文,而是大昭的刑律训诫。
是的,大昭的丹书铁券,并无免死功能。
当朝勋贵若恃功犯法,虽有旧勋可酌情议处,但死罪却不在此列。
史书上载,开国之初,曾有近臣奏请,仿前朝旧例在铁券上镌刻“免死条文”,以安功臣之心。
帝不许,曰:“若功臣知有免死,则轻于犯法;若知不免死,则知自爱。朕赐铁券,是记其功,非纵其罪。”
所以,大昭的丹书铁券并非什么护身符,倒更像是一道紧箍咒,时刻警告勋贵世家:莫因爵位在身,便罔顾国法。
开国至今,皇帝虽未曾处死过开国时因功封爵的勋贵,但夺爵、降等的例子,却并不少见。
这其中,大多数都是被不肖子孙连累的。
不过,这样的顾虑,张知节大约是没有的。
出神间,外邦使臣的进献已至尾声。
最后一批贡品被内侍捧入殿侧,礼官唱报的声音落下,鸿胪寺官便引领使臣们退至丹墀两侧,再度向御座行跪拜礼,恭贺大昭国运昌隆。
皇帝照例赐下回礼,说了几句嘉勉的话。
至此,大朝会的仪程算是告一段落了。
鸿胪寺官高声唱道:“恭送圣驾——”
殿外勋贵百官齐齐躬身,恭送皇帝起驾。
待那道明黄仪仗缓缓转入内殿,众人方才直起身。
鸿胪寺官又高声传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着文武百官、勋贵世爵,入殿赐宴——”
此令一出,广场上的低品官员与随行吏员便依序退下。
三品以上的文武、勋贵世爵则暂候片刻,随后在礼官引导下,按品级班次鱼贯入殿。
方才还人头攒动的丹墀广场,转瞬便空了大半。
殿内早已布好席案,内侍与光禄寺官员依次引客入座。
张知节刚一入殿,便有礼官上前,躬身引他入席。
作为新封的熙和侯,他被安排在了勋贵一列靠前的位置,他依礼入席,将那方丹书铁券小心地置于膝上。
没一会儿,他左右两边也有人入座了。
左边是平安侯父子,右边是建安侯父子,对张知节来说,都是熟人了。
还来不及和卢正庭说话,便有人凑过来寒暄,张知节都一一回礼应对。
也许是皇帝不在场的关系,殿内的气氛松快了许多,不复方才朝会时的肃穆。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礼乐之声渐起。
只是元旦大朝会的宴席并不长久,不过两刻钟便接近尾声。
鸿胪寺官再度唱礼,众人起身,向空置的御座行谢恩礼,而后依序退出大殿。
张知节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跨出殿门,一股清寒之气便扑面而来。
灰蒙蒙的天幕下,大雪正纷纷扬扬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