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马车辚辚驶过尚未天明的街道。
越靠近皇城,官轿与车马便越多,灯笼的光连成一条条流动的河,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汇聚。
张家如今的府邸离皇城并不算远,三刻钟后,张知节与张大牛在宫门前下了车,随着人流分作两路。
路过卢正庭时,张知节与他迅速对了一眼,彼此微微颔首,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张知节继续朝前走去,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卢正庭的前头,文武百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
这是他们头一回见张知节穿侯爵朝服,也是头一回见他立于勋贵之列。
在一众勋贵中,他并非品秩最高的,却绝对是当中最年轻的一个。
见张知节走了过来,前排诸人默契地止住了话头。
平安侯与张知节有过几面之缘,最先开口,和善地颔首笑道:“今日这身衬你得很。”
张知节微微躬身,含笑应道:“您过誉了。”
“还没谢你送来的那件贴身褡护,轻飘飘一件,穿上身却暖得紧。”
“都是小女的主意,能入您的眼就好。”
不止自家人,有了去年做鸭绒马甲的经验,张书今年做了不少鹅绒马甲,给她和张知节两边亲近的人都送了。
宫里也送了几件,皇帝给了他们不少赏赐,他们也该回敬一二。
不过鹅绒护膝依旧是张知节独有的。大朝会上三拜九叩乃是君臣大礼,若护膝也四处送人,难免有轻慢礼制之嫌。
旁边几位听了两人的对话,好奇问道:“什么贴身褡护?”
平安侯拍了拍胸口,笑道:“就一件鹅绒褡护,薄薄一层,却比大氅还暖和,我也是沾了儿子的光。”
言下之意,张知节主要还是给卢正庭送的礼,他这平安侯不过是按礼节顺带了一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起来,张知节一一答了。
前排的威武郡公忽然“诶”了一声,回过头来,“原来陛下那件是你送的!”
众人纷纷侧目,威武郡公便解释道:“上月我进宫陪陛下比箭,外头天寒地冻的,陛下连大氅都不披,我怕陛下着凉劝了两句,谁料陛下说不冷,还扯开领口给我瞧,里头就穿着这么件有些鼓鼓囊囊的褡护。”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陛下还说正让人赶制同款,回头也送我一件,闹了半天,竟是你家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张知节听到皇帝已命人仿制,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古代果然没有版权一说。
不过转念一想,这东西本也不是他原创,很快又释然了。
他看着一脸恍然大悟的威武郡公,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张书可是往威武郡公府送了两件鹅绒马甲,一件给徐可,一件给郡公夫人。
徐可那件他不知道倒也罢了,怎么连自己夫人那件也不知情?
难道老两口上了年岁,竟闹起什么龃龉来了?
因为打呼噜,十年前就被夫人撵去书房睡的威武郡公,莫名觉得耳朵根一阵发热。
忽然有个武勋问道:“此物当真如此保暖,可能用在军中?”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齐齐看向张知节,若这东西真能用于军中,眼前这位熙和侯恐怕又要立功了。
可听张知节说了一件鹅绒褡护的造价,众人顿时歇了心思。
不过有的人心里很快又盘算开了,陛下既然已经命人仿制,威武郡公有一件,他们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家伙应该也有的吧?
若没有,那就不要怪他们厚着脸皮进宫去讨了。
说到进宫讨赏,几个粗豪汉子你推我一把、我指你一下,午门外登时一片笑闹之声。
正热闹着,燕国公从远处走来。
等他走近,威武郡公便笑着将鹅绒褡护的事说了一遍。
燕国公神色不变,只道:“禧乐县主前些日子,也给老妻送了一件。”
说着转向张知节,神色温和道:“还未当面谢过县主。”
燕国公夫人入秋后身子便不大好,入了冬更是难熬。
屋里火墙烧旺了便燥得难受,撤了炭火又冷得受不住,反反复复折腾了许久,可自打穿上张书送的那件鹅绒褡护,竟是难得地安稳了不少。
张书并不知道燕国公夫人的具体病情,只是念着老夫人此前对自己的关照,便送了一件过去。
不止燕国公府,当初她第一次当朝辩论后,一共五位功勋老夫人给她送过礼,其中四家她都送了。
之所以是四家,是因为其中一位夫人已在今年开春辞世了。
张知节微微躬身,道:“国公言重了,老夫人对小女多有照拂,小女一直感念在心,区区一件褡护,不过是晚辈该尽的心意罢了。”
燕国公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心里对张家父女的印象又添了一层好感。
当然,这份好感主要还是落在张书身上,老妻时常在耳边念叨这丫头的好,还有他那曾孙麦哥儿,平日里也没少费心思往张家跑。
要不是麦哥儿年纪实在不合适,他还真动过结亲的念头。
一旁候着的文官们远远望着勋贵这边的和乐气氛,特别是看到燕国公和张知节说话时的温和态度,心中颇有些复杂微妙。
翰林院一众官员感触尤深,三年前,张知节以三元及第的状元之身入翰林,授六品修撰,随后迅速擢升为五品侍讲,又兼任户部郎中,当时他们就觉得他晋升之快,鲜有先例。
谁曾想短短三年,他竟已换上了侯爵朝服,站到了勋贵的队列里。
更别提皇帝特意将张知节封侯典仪推迟至大朝会,便是要在百官与各国使臣面前正式册封他,宣制、授印、赐丹书铁券,仪程之隆重,排场之煊赫,可想而知。
此时他们连嫉妒的心思都无从生起,只觉得真真是世事难料,恍若隔世。
正出神间,厚重的钟声自皇城深处沉沉响起。
百官顿时敛容屏息,方才的低声寒暄与笑闹尽数收起,众人按品级迅速归列。
燕国公单手整了整袍袖,神色肃穆,径直站到了队伍最前头。
钟声落定,午门缓缓打开,朱红的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露出门后长长的御道。
百官垂首整肃,随着礼官的引导,依次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