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皇宫御书房——
皇帝刚批完一摞折子,正揉着额头歇神,忽见刘定快步入内,手里捧着一只密匣。
“陛下,熙和侯的密折。”
皇帝手上动作一顿,面露诧异:“熙和侯?他不是在府中养伤吗,有什么事情非得这时候上折子?”
他接过密匣,启了封条,匣盖掀开,里面放着一本折子。
皇帝展开一看,目光扫过前两行,脸上的倦意便消散了大半。
他合上折子,问:“东西呢?”
刘定应道:“都在外头放着呢。”
皇帝沉吟片刻,道:“去将皇后和太子请过来。”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外的殿前空地上,四座炉子一字排开。
其中三座是民间常见的形制,另一座却大不一样,正是张知节送进宫来的蜂窝煤炉子。
除了皇帝、皇后和太子,端恪郡王和宁懿郡主也在,两人方才在皇后宫里陪着说话,听说皇帝传召,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众人围着那座蜂窝煤炉子打量了半晌,把构造都琢磨透了,皇帝才大手一挥,命令道:“都点上吧,我倒要看看,这蜂窝煤是否真如熙和侯所说那般好用。”
话音一落,三名内侍立即提着竹筐上前,筐中分门别类盛着三种煤,同时往三座普通炉子里放。
头一座炉子用的是煤块。
乌黑发亮,个个拳头大小,棱角分明,是西山矿上最好的硬煤。
第二座炉子用的是末煤。
细渣碎末,大小不一,里头还掺着少许石屑杂质。
第三座炉子用的是煤饼。
用的是民间寻常做法,把末煤和黄泥掺在一起,加水搅成泥糊,团成饼子再晒干。
最后那座蜂窝煤炉子,由刘定亲自动手。
他拿起火钳,将蜂窝煤一块块送入炉膛,又探过头去,对着炉口仔细对齐孔眼,确保十二个孔洞上下贯通,能从炉顶望见炉底的铁箅子。
四座炉子都装好了煤,炉口又各放上一只形制相同的水壶,壶中灌了等量的清水。
四人同时点火,旁人还在鼓着腮帮子吹气的时候,蜂窝煤炉子已经着了起来,火苗顺着孔眼齐齐往上窜。
刘定擦着手退回皇帝身边,笑道:“奴才多少年没干过这样的活了,瞧着这手倒还没生。”
宁懿立即强调:“是书姐姐家的炉子和蜂窝煤好用才是。”
刘定忙不迭躬身,笑道:“郡主说的是,这蜂窝煤确实好,一点就着。”
约莫过了半刻钟,其余三位内侍额角都沁出了细汗,三座炉子才陆陆续续点着。
光是点火这一道环节,四座炉子的差异便一目了然了——
末煤炉子浓烟滚滚,黑灰扬得老高,呛得近旁的内侍直往后躲,煤饼炉子虽不似末煤那般乌烟瘴气,却也是丝丝缕缕烟气不断。
唯独煤块炉子和蜂窝煤炉子,只在点火之初冒了些许青烟,这会儿四周已是干干净净,几乎闻不到什么烟火气。
末煤那边烟气还未散尽,蜂窝煤炉上的铜壶里已经开始传出闷闷的响声。没一会儿工夫,壶嘴猛地喷出一大股白汽,滚水沸腾的声音清晰可闻。
宁懿当即叫了起来:“蜂窝煤炉的水是头一个沸的!刘公公,快记下!”
刘定笑着应声,执笔在册子上记下。
几息之后,煤块炉子也滚了。
至于煤饼炉子和末煤炉子,内侍们又是拨灰又是添煤,折腾了好一阵,铜壶里的水才勉强沸腾起来。
而这时候,蜂窝煤炉子上的第二壶水,已经开始咕嘟作响了。
太子见状,不禁感慨:“这蜂窝煤与煤饼,同为末煤所制,原料无二,不过改了形制,添了这些孔洞,火力与效用便大不相同,当真是化腐朽为神奇。”
宁懿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道:“父亲,末煤本是最次等的碎渣子,换个形制便成了宝贝,这便是书上说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么?。”
皇帝闻言微微挑眉,露出赞许之色,缓声问道:“说得不错,还有么?”
宁懿得了鼓励,下巴一扬,立刻脆声道:“还有‘人无弃人,物无弃才,用其长,鉴其短’。末煤瞧着无用,是没找对法子,找对了法子,碎渣也能烧得比煤块还旺。”
她眼珠子一转,继续道:“熙和侯和书姐姐都是善用物者,这蜂窝煤如此,面丝如此,白薯新法也是如此。”
皇帝的视线落到抿嘴不语的端恪郡王身上。
端恪郡王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熙和侯心思灵巧,深谙制器造物之妙,这般匠心巧技,世间少有。”
太子闻言蹙眉,“熙和侯之贵,不止在制器之巧,而在心存百姓,能见弃物之用。”
他看着儿子,正色道:“他身居侯爵,衣食无忧,府中自有好炭可用,这蜂窝煤于他原无大用。可他却能念及百姓冬日之苦,于无用中见有用,一而再、再而三地琢磨出利民之法,这才是真正的难得。”
皇帝微微颔首,道:“为君为储,不怕想得大,就怕看不起小。一粥一饭、一炉一灶,皆是民生。”
皇后摸了摸宁懿的脑袋,目光落到太子身上,又转向一旁有些局促的端恪,温和笑道:“世间之人,有如末煤者,瞧着不起眼,然用对了法子,便会有意外之喜。你们若有识人之明、容人之量、用人之能,天下人才便无一是多余的。用得其所,皆可成器。”
太子神色一肃,道:“儿臣谨记。”
端恪郡王亦恭声道:“孙儿谨记。”
宁懿对上皇后的眼睛,认真道:“宁懿记住了。”
刘定适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日头渐高了,还请陛下和娘娘、殿下们移步殿内歇息,奴才在这儿盯着便是。”
皇帝点了点头,领着众人回了御书房。
约莫一个时辰后,刘定笑着进来回话。
“陛下,娘娘,另外三座炉子的火早就灭了,炉膛里的灰都凉透了。那蜂窝煤炉子却还烧得好好的,方才将最底下已经烧成灰黄色的煤球取出来,顶上又换了一块新煤球进去,火势立刻就蹿起来了。”
他最后总结道:“这蜂窝煤着实经久耐烧啊。”
皇后偏过头,看向一旁神情复杂的皇帝,含笑道:“这熙和侯,又立功了啊。”
刚给出去两个爵位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