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节听珍珠说完,在心里算了算前两日来过的人,问道:“这是最后五个了吧。”

    “对。”张书应了一声,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

    张书班上的二十六个男学生,因为各种缘由,没法同一时间来谢师。

    可若是一个个登门,张家一整天都得备茶候客,也是不妥,所以他们商量好了,三五成堆地结伴登门。

    张书临走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身后的引枕,什么也没说,抬步往外走去。

    珍珠和巧笑跟在她身后离开,直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张知节的手立即摸向身后,从引枕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拈了一块桃脯塞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驱散了苦味的余韵,他满意地呼出一口气。

    他又不是没有味觉,药苦不苦,当然感觉得出来。

    不过这几日接连喝着,虽说依旧不喜欢,但也渐渐习惯了那股苦味。

    可他还是得在张书面前摆出一副不乐意的模样,否则,他姐还不知要琢磨出什么新招数来折腾他。

    张知节含着桃脯,将油纸包重新藏好,然后缓慢地挪下了榻,在书桌后坐定。

    想到这几日听到的消息,他的神色逐渐变得认真,提笔蘸了墨,在脑中回想了一番记忆中模具的轮廓,缓缓落笔。

    就在张知节凝神伏案的同一时刻,前厅里,张书的五个学生正安静而紧张地候着。

    他们都是头一回踏入张家,不,如今该改口称侯府了。

    几人端坐在椅上,不敢四处张望,只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厅中陈设。

    从紫檀木的屏风到案上搁着的青瓷香炉,每一处都透着不显山不露水的讲究,最后,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中堂悬挂的那幅字上。

    ——流深静水。

    笔势收放自如,不激不厉,却有一股从容沉稳的气度从纸背透出。

    几人一眼认出,这绝对是曾经的张三元,如今熙和侯的亲笔。

    只是比起前几年轰动洛都、至今还挂在繁楼和漱石书坊的那两联绝对,眼前这四个字愈发飘逸精湛,锋芒尽敛而意味更深。

    李延朗也在盯着那幅字,他突然想起昨日收到的那封家书。

    信是那位名义上的大伯,血脉里的亲生父亲李向松写来的。

    信上语气是一贯的温和慈爱,做足了长辈姿态,字里行间却满是弯弯绕绕的算计。

    先是兜了老大一个圈子,说什么他“天资虽佳,然科场之事,三分人力七分运数”,话里话外,竟是已经替他料定了此次乡试必会落榜。

    紧接着便是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诫,洛都乃国都之地,人才济济,竞争何等激烈,与其在此苦苦挣扎,不如回祖地备考。

    末了,话锋一转,又诉起了难处。

    说洛都米珠薪桂,一应花销数倍于祖地,他这一房独他一人,田产不丰,他一人读书的开销,便抵得过旁支一大家子的嚼用。

    族中公账上的银钱各有各的去处,已经为他破例够久的了,若是落榜,还是尽早回来为好。

    李延朗心中冷笑。

    他早就料到,祖父离世后,李向松迟早会变。

    可他没想到,他竟变得这般迅速,连“哭穷”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真是可笑至极。

    颜姨娘扶正之后,送到洛都的银子便一月少过一月,如今竟还想让他卷铺盖回去,看来这枕头风是越吹越猛,把那老东西吹昏了头。

    什么为他好,说得冠冕堂皇,归根结底,不过是有人怕他真的入了仕,站稳了脚跟,挡了颜氏亲儿子的路。

    祖地偏远,消息闭塞,把他在那里一搁三年,李向松自然有足够的时间,替那个名正言顺的“新嫡子”铺出一条锦绣前程来。

    三年之后,即便他侥幸中举,再回洛都,黄花菜都凉透了。

    李延朗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默默收紧,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若不是这封信在路上因故耽搁了几日,昨日才送到他手上,他都不敢想,若是在科场之前,他拆开这封满纸虚伪的家书,心绪激荡之下,那考场上的三天,他会是什么光景?

    李向松写这封信的时候,可曾想过半分他的前程?

    从昨日收到信起,愤怒与不甘便堵满了他的胸口,翻腾了一整夜。

    可此刻坐在这间厅堂里,抬头望着那幅字,那些汹涌的情绪竟奇异地沉静下来。

    李向松敢写这封信,是因为他之前两次错过乡试,族中早有传言,说他命中注定与仕途无缘。

    若这次再落榜,李向松召他回去,族里不会有人替他说话。

    即便中了举,碍于孝道,碍于在京中的花销全仰仗家里,李向松也料定他不敢撕破脸。

    况且,区区一个举人罢了,就算他当真不管不顾地闹起来,李向松自有办法应对,只要狠得下心,有的是法子拖住他,叫他参加不了会试,再进不了一步。

    而李向松这个人,旁的本事或许平常,唯独对他这个儿子,向来是狠得下心的。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他李延朗,如今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举人。

    李延朗看着厅内那幅“流深静水”的字,嘴角缓缓勾起。

    他想好要怎么回信了。

    他要好好向李向松报喜。

    他要告诉那位大伯,他已中举,还是亚元。

    不止如此,他如今还是熙和侯千金、禧乐县主的门生。

    熙和侯和禧乐县主圣眷正隆,能做老师的弟子,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机遇。

    大伯您,应该会为我高兴吧?

    仅仅如此肯定是不够的,他还得给几位族老去几封信。

    将李向松这信抄送,表明家中觉得他读书费钱,他大可以自力更生,替人抄书、代写书信,加上国子监的补贴,足够他在洛都过活了。

    若是族里执意要他回去,长辈之命不敢推拒,只请宽限几月,等考完会试再动身。

    接着再表达一下担忧,将当年李家与张家的旧怨、张知节封侯的消息,一一摆出来。

    李向松当年精于小利,给全族招来一个侯爷做对头。

    而他李延朗,恰是李家唯一能跟熙和侯府说得上话,可以缓和关系的人。

    到那时候,就算他想回去,几位族老也绝不会答应,更不会让李向松阻了他的科举路。

    李延朗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挂着一抹淡笑,从容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