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家都知道,黄祖德这份上书,对陛下的旨意起不了丝毫作用。

    圣旨已发,难道陛下还能反悔不成?

    但御史做的本就是这样的事,闻风而奏,搏一个风骨名声。

    说句不好听的,做御史的若是不弹劾人,那他便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找茬。

    所以当确定严允并不打算对张家父女封爵之事说些什么,有些人脸上不免露出几分遗憾之色。

    严允却老神在在,心中另有打算,他可不会让黄祖德一人出风头。

    他整了整衣袖,正色道:“后日,我要上书弹劾乔朝贵,纵容庶子在闹市纵马。”

    众人顿时精神为之一振。

    乔朝贵是谁?

    原宁远侯,数年前因欺君之罪连降数级,如今只剩个最低等的县男爵位。

    弹劾勋贵,向来是御史们最热衷的事。

    不为别的,越是权贵,越能显出他们不畏强权的清高风骨。

    乔朝贵品级虽低了些,到底还是勋贵,依旧享受着朝廷的食邑。

    至于乔家庶子闹市纵马这事,众人虽暂时还没听说,但严允既然敢提,必定心中有数。

    这等当街闹事之举,不知多少人亲眼瞧见了,连搜罗证据的功夫都省了,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绩。

    一时间,书房里又热闹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痛斥乔朝贵可恶,落到这般田地竟还不知收敛,越说越是慷慨激昂,直到夕阳西沉,暮色染透了窗纸。

    忽然,一阵叩门声响起,打断了满屋子的激愤。

    老仆妇佝偻着身子进来,低声禀道:“老爷,夫人让老奴来说一声,晚膳已经备好了。”

    她笑得和善:“诸位大人虽忧心国事,也当顾念自己的身子才是。”

    众人这才发觉天色已晚,腹中也应景地咕噜起来。

    几个人慌忙起身,连声道:“叨扰太久,实在惭愧,这就告辞了。”

    严允站起身来,那张古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抬手拦住众人:“既然赶上了,便吃了再走吧,粗茶淡饭,诸位莫嫌怠慢。”

    上官留饭,到底不好推辞,况且他们在严家留饭也不是头一回了,便又客气了几句,跟在严允身后朝饭厅走去,心里已开始期待今日的晚膳了。

    在座的除了严允,都是七品御史。

    当今圣上待臣下仁厚,官员俸禄在历朝之中都算大方的。

    御史虽是清要之官,俸禄却也不算薄,一年林林总总算下来也有近百两。

    只是在洛都这地方,家眷仆役个个都要花销,柴米油盐样样都贵,还要维持官场体面,御史的百两俸禄也只能说是勉强应付。

    当然,若是管家得当,到了年尾也能存下些许。

    严允是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境况自然比众人好上一些,但他的日常起居,却实在与四品官员的身份不大相称。

    他住在外城,家中只有寥寥几个仆妇,宅子也不过是一座面积不大的二进小院,半点没有四品官宅的排场。

    与品阶相同的左佥都御史一比,他未免太过“寒酸”了些。

    两人生活水平的差距,一半是因左佥都御史本就出身官宦之家,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比严允处事更为圆滑。

    御史这个官职,看似清要,实则并非没有油水可捞。

    朝中那些勋贵官员,但凡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最怕的就是御史那张嘴。

    为了堵住他们的嘴,私下里送钱送礼、托人递话的事情,从来不曾少过。

    若是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把日子过得滋润些,并不难。

    可严允为人刚正,从不收那些所谓的“封口费”,一旦察知哪个官员勋贵有了错处,第二日的弹劾奏章必定准时呈到御前,谁来疏通都不管用。

    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官场上的人缘实在算不上好。

    可按理说,即便没有那些油水,以严允四品京官的俸禄,日子也不该过成这样。

    他房中只有妻子一人,膝下仅有一子,去年刚娶了妻,尚无孙辈。

    一家不过几口人,花销有限,四品官一年几百两的俸禄,再加上禄米,若只关起门来过日子,足以活得相当滋润,断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这便要说到另一个缘故——

    严允出身农家,据说当年是全村人一起供养他读书,才把他从泥地里托举到了朝堂之上。

    这份恩情他一直记着,每月俸禄要取出相当一部分寄回乡里,接济那些孤寡老人和向学幼童。

    即便手头余财有限,日常往来间,他也从不因此显得局促,而且很能体会这些与他交好的七品御史们生活上的难处。

    众人每每在他家中议事,十回里有五六回是要留下用饭的。

    好在严家宴请的饭菜比他们自家的要强些,但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所以留下用饭的人也不至于为此觉得占了便宜,或是心下不安。

    可今日等碗碟一一摆上桌,众人却愣了愣,忍不住悄悄交换了眼神,严家今日的菜色竟比往常丰盛了许多,其中还有两盘酥香记的油淋脆鸡和蜜烧鸡。

    当即便有人坐不住了,神情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严大人,今日这,实在太过费心了。”

    严允仍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只随意道了句:“无妨,家常便饭罢了。”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今日乡试放榜,犬子侥幸中了举人,这顿饭,便算是家里庆贺一番。”

    众人一怔,立即纷纷拱手道贺,比方才议论朝政时还要真诚几分。

    严允的儿子在国子监读书,以严允的品级,离恩荫子弟还差着一步,那孩子是凭自己本事考进去的,如今又中了举人,当真是年轻有为。

    当即有人笑道:“严大人,令郎何在?定要当面恭喜一番才是!”

    严允故作矜持道:“被同窗拉去庆贺了,不在家中。”

    众人又是一阵理解的笑声,纷纷道:“中了举,自然要好好热闹一番,该当的,该当的。”

    因着这件喜事,席间一时觥筹交错,满座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