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太子遇刺的现场具体如何,水生并不清楚,只知道太子此时已经不在贡院了。
据说太子本想带张知节一同回宫请太医医治,但贡院里有几位略通医术的考官替他看过,判断是肋骨骨折,且有可能伤及肺腑,不宜频繁搬动。
所以张知节暂且留在贡院,太子还特地留了一个侍卫,此时就守在院门外。
太子离开贡院后不久,萧院使便奉旨带着两名太医赶来,专程为他诊治,田儒也让出了自己的院子让他养伤。
水生面色惶恐,压低声音道:“大人,玄鹰卫来了,此时正在外面挨个盘问,好在圣上口谕,一切以大人身体为重,所以咱们这院子才没人进来打扰。”
水生方才也被盘问过了,还是头一批被叫去的,因为他是有田的室友。
想到平日里同床共枕的人竟是要谋害太子的刺客,水生至今仍心有余悸。
他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对玄鹰卫说了,包括半夜撞见有田服用药丸的事,却鬼使神差地隐瞒了曾将此事告知张知节。
玄鹰卫确认他的确不知情后,暂且放了他出来,但玄鹰卫有令,任何人都得待在自己屋内,不得外出。
可张知节这边需要人伺候,乡试尚未完全结束,贡院仍在封场,太子留下的那名侍卫又只管护卫,并不负责照料张知节起居。
因为水生之前就是在张知节院子里伺候的,所以破例让他过来了。
听到他隐瞒了将药丸之事告知自己,张知节眸光闪了闪,却并未多说什么。
“大人,您安心养伤,小的方才听太医们说了,陛下口谕,让太医不惜一切代价医治大人。”
张知节沉默了片刻,问道:“田大人他们如何了?”
“田大人安好,只是被玄鹰卫叫去问过两回话,都放回来了,如今各位大人应该都待在自己屋里吧。”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虽然如常放榜,但其他大人们怕是不能按时归家了。”
太子遇刺,兹事体大。
那刺客究竟是如何混进来的,背后何人指使,又是如何知晓太子今日会亲临贡院,桩桩件件,都得查个水落石出。
田儒等人日夜待在贡院里,与那刺客同处数日,人人都脱不了嫌疑,少不得要一层层过审。
若不是皇上有旨,贡院诸事如常进行,一切大动作都要等到放榜之后再说,只怕贡院内所有人都已被拿去问话了。
张知节沉吟片刻,道:“这两日怕是要辛苦你了。”
水生连连摇头说不辛苦,想了想又道:“大人明日应该就能回去了。”
见张知节望过来,水生解释道:“方才我听太医说了,大人虽不宜挪动,但贡院这边毕竟条件有限,还要顾及病人的心情,等明日放了榜,最好还是找人抬您归家。”
太医能说这样的话,依据自然是皇上的口谕:一切以张卿身体为重。
况且照眼下的形势看,张知节本就前程远大,是最不可能与刺客有所勾结的人,更何况还是他舍身救了太子。
所以水生猜想,玄鹰卫应该会依从太医的嘱咐,放张知节离开。
张知节闻言,脸上并无欣喜之色,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就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水生连忙放下药碗去开门,萧院使端着一方针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位年轻太医,手中捧着一盏燃得正旺的油灯。
萧院使在床边站定,将针匣搁在床头小几上,打开匣盖,露出里头长短不一的银针。
“张大人,药已服过了,老夫再替您行一遍针,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张知节看着那些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心里打了个突。
他嘴上淡定地道了句“有劳”,可等萧院使拉下被子、露出缠着绷带的上半身时,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萧院使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不紧不慢地捻起一根银针,语气平和:“这几处穴位可通经活络、理气止痛,大人且放轻松。”
张知节眼睛紧盯着头顶的床幔,不敢去看银针刺入自己皮肉的画面。
好在萧院使不愧是太医院之首,手法极稳,每一针落下都快而轻准,张知节没有觉得疼痛,只有一股酸胀之感。
他绷紧的身子这才渐渐松了下来。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张知节感觉酸胀之中有一股热流缓缓散开,胸口那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疼痛也跟着减轻了几分。
两刻钟后,萧院使收了针,又替他掖好被子,温声道:“大人早些歇息,老夫就在隔壁,若有不适,随时传唤。”
说罢便带着年轻太医退了出去。
水生也轻声道:“大人您歇着吧,小的就在门外守着,有事您唤小的便是。”
他还细心地走到烛火旁,将灯芯拨暗了些。
等水生关上门离开,张知节却并未入睡,而是望着头顶的青色帐幔,陷入了沉思。
贡院这边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外头或许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定然都猜到出事了。
张书一定也知道了。
此番救驾是他临时起意,事先完全没有与张书商量过,张知节忽然觉得,待在贡院里养伤也挺好的。
可他也明白,若是真躲在贡院里不出去,等拖到不得不回去的那一天,再去面对张书的怒火,那才是真的找死。
哎。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罢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横竖他现在断着七根肋骨,连翻身都做不到,姐姐应该不会殴打一个病患吧?
起码养伤的这几个月,他还是安全的吧?
几个月的时间,应该足够他将姐姐哄好了吧?
这么安慰着自己,张知节竟真的觉得安定了些。
药力渐渐泛上来,胸口的疼痛变得朦胧而遥远,困意一阵阵地往上涌。
灯芯拨暗之后,屋里愈发昏沉,烛光只照亮帐幔外一小片地方,张知节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在满室药味与昏昏烛影中,缓缓睡了过去。
门外廊下,水生裹着衣裳靠坐在门边,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位年轻的侍卫守在院门外,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遭。
隔壁屋里,萧院使已经歇下,年轻太医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医书,就着烛光正看得入神。
忽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半掩的窗棂被吹开,张知节屋内那盏本就微弱的烛火猛地一晃,倏地灭了。
院门外的侍卫目光一凛,转头望向屋内。
窗纸后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他侧耳细听片刻,确认并无异样,缓缓收回了视线。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翻入了屋内。
那人落地轻得像一片落叶,衣袂未动,声息全无,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分响动。
那道身影静静立在床边,低头望着榻上的张知节。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因疼痛而下意识地绷紧,额上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但他的胸膛在平稳地起伏着,一下,又一下。
她看了许久,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