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众人的视线都跟了过去。
他们心里不由嘀咕起来:张博士将许侍读请到国子监给自己的学生讲课,也不知有没有事先知会过郑司业。
若是没有,郑司业此番过来,莫不是要中断讲课?
一时间,各人心里滋味不同。
绝大多数人都是着急,生怕课业中断,自己在外头也听不成了,也有少部分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思,自己捞不着好处,便也见不得别人好。
他们立刻竖起耳朵去听那边的谈话,可惜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只漏出些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于是又转而察言观色。
可郑司业常年板着一张脸,什么也看不出来,张书的神色,也和往常一样淡淡的。
没一会儿,两人便一同朝讲堂之上的许贺看了过去。
许贺很快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停下话头,和围在身边的学生说了一声,便朝两人这边走了过来。
三人低声探讨了几句。
很快,郑司业便转而朝门外围观的人群走来。
门口的人们立即站直了身子,等着最后的宣判。
郑司业紧蹙眉头,正色严厉道:“马上就要上课,你们逗留此处,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顿时叹息、哀嚎、遗憾声四起。
可碍于郑司业往日的威严,学生们即便再不乐意也只好听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课舍外的长廊。
但不少博士和助教顶着郑司业投来的目光留在原地,其中一人低声解释道:“司业,我今日无课。”
在国子监,平日里博士、助教们偶尔旁听他人授课也算常事,甚至可以大大方方进堂去听。
只是刚才他们赶到时,许贺已经开讲,所以不好贸然进去打扰。
不过他们等下可以进去和张书套一套近乎,寒暄几句,等上课铃一响,便可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他们听课的目的与学生们不同,不为科举考试,只为了自身的进益,既如此,和张书学生之间的利益便不相冲突,想来留下也无碍吧。
他们都觉得,郑司业方才赶走学生,恐怕是张书的意思。
毕竟乡试的名额就那么多,她特地为自己的学生请来老师,若叫别的生员也听了去,岂不是白费了功夫,甚至替自己学生培养了对手?
果然,听到这句解释,郑司业眉头虽然依旧紧皱,但也不强制赶人,只留下一句“随便你们”,便大步向外走去。
很快,守在门口的人便走到张书身旁,拐弯抹角地表达了想要进堂听课的意愿,张书问许贺:“许大人介意吗?”
许贺自无不可,点头应下。
望着眼前十多号人,他有些为难道:“只是堂中已没有多余的座位,恐怕要委屈诸位一二了。”
众人连忙摆手,纷纷道:“不委屈,不委屈。”
说罢便各自在堂后和过道寻了空地,或席地而坐,或倚墙而立,安安静静地候着。
待上课钟声响起,许贺重新走上讲台。
一堂课再一次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许贺放下书卷,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温声道:“今日的课,便讲到这里了。”
堂中响起一片不舍的叹息,许贺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乡试在即,愿在座诸位皆能得偿所愿,金榜题名。”
学生们起立躬身,声音郑重而真挚:“多谢许侍读!”
张书站到许贺身旁,朗声对众人道:“下午的课,大家都去彝伦堂上吧。”
没有任何人发出疑问,纷纷应是。
彝伦堂乃是国子监的大礼堂,足可容纳两百来人,也就是说,下午听课的便不止他们班上这些人了。
旁听的师长们乍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面露喜色,虽说依旧是旁听,但去得早了,总归能有个正经座位。
他们以为张书的学生们会对此不满,却见那些学生脸上竟无半分失望或气恼的神色,在张书和许贺、许珏三人离开后,便各自收拾起东西,准备去膳堂吃饭。
他们一边向外走,一边低声讨论着方才许贺课上讲的重点。
一位年轻的助教不免好奇,伸手拦住了面前经过的一个学生,问道:“许侍读是张博士特地为你们请来的先生,如今却要让其他生员也来听课,你们心里便没有半分不乐意么?”
被他拦住的正是慈谷。
慈谷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才正色回道:“回先生的话,张博士请来许侍读为我们讲课,的确是希望能在乡试前助学生一臂之力,可她从未有过闭门授课的意思。”
年轻助教明显不信,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乡试就在眼前了,你可知道许侍读今日所讲,对应考的生员而言有多要紧?便是我听了这一上午,都觉得大有益处。若是旁人听了——”
慈谷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先生容禀,张博士曾说过,知识本身是无用的,分享出去才有价值。她请许侍读来,是出于师长希望学生向学的好意,如今开放课堂,也是同样的心思,盼着更多有志于学的人能得些进益,这与是不是她的学生,本无关系。”
慈谷面上浮现出一种既钦佩又坦然的神色,接着道:“况且,张博士平日教导我等,最该关注的是自身。旁人若听了一两节课便能越过我等,那只能说明我等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他迎着年轻助教那犹带探询的目光,最后说道:“先生,张博士待我等以诚,我等若反以狭隘之心去揣度她,岂不惭愧?”
说完,他深深一揖,也不等年轻助教反应,便拱手告退了。
一位年长的博士走上前来,拍了拍怔愣在原地的年轻助教的肩膀,望着慈谷离去的背影,喟然叹道:“这便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吧。”
从方才的情形来看,张书请许贺来给学生们讲课,事先并无沟通,后来更改上课地点,她同样没有多做解释。
可学生们自然而然地懂了,并且坦然受之,这便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含义。
张书从不刻意宣扬,只在平日的言传身教中,便让学生们真正懂得了她珍贵的品格。
年轻助教面上微红,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是我浅薄了,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我方才那番揣度,怕已近于小人之心了。”
年长博士和善地笑笑,“咱们赶紧去吃午膳,然后早些去彝伦堂,占个好位置吧。”
年轻助教连连点头,快步朝着膳堂而去。
可惜,两人的盘算注定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