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懿公主遇袭,天子震怒,命玄鹰卫剿灭江湖门派一事,在京城内外热热闹闹地传了两日,百姓们茶余饭后说起来十分痛快,可那终究是离寻常日子太远。
很快,另一件事便牢牢攥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日子无声无息地滑进了八月,各地的春薯要开始起收了。
饶县·七浦村——
晨雾还没有散尽,田埂上陆陆续续有了人影。
农人们扛着锄头,拿着镰刀,背着箩筐,三三两两地从各自家中出来,沿着窄窄的田埂走进地里。
远远望去,成片成片的白薯地连在一起,藤蔓在清晨的露水下泛着青翠的光。
有人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地青绿,竟有些恍惚。
“可算是等到这一天了。”一旁的老农握紧手里的农具,声音有些发颤。
没人笑他,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翻涌着同样的滋味。
终于,终于要到这一刻了。
彼此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是挽起袖子,踏进了田里。
农人们挥着镰刀,贴着地皮将那些纠缠蔓延的薯藤齐根割断,卷成一捆,拖到田埂边码好。
这薯藤人能吃,喂猪喂牛也是好料,待割净了藤,地里便清爽了一大半,露出齐整整的垄沟来。
割完藤蔓便换了工具,抡起锄头,往垄侧挖下去,再往上一撬,泥土裂开,一窝浅褐色的白薯便冒了出来,挨挨碰碰地挂在根上。
有人蹲下身,拎起那串白薯,小心地抹去上面挂着的泥土,眼睛顿时亮了。
光是看这个头,就比往年大上整整一圈,他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埋头继续苦干起来。
孩子们在地头跑来跑去,把白薯捡进竹篓,竹篓满了,便由大人一趟趟倒进田边那口大竹筐里。
村人没忙活多久,张大牛便坐着马车赶到了。
他下了车,冲田里起身行礼的农人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随即走到田埂边,拿起箩筐里的白薯看了看,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饶县附近几个村子的白薯地,他几乎日日都来巡视观察,可以说比自家田地还要上心几分,可这地里的白薯跟三元村的比起来,还是要差一些。
但他也知道,这主要与土地的肥力相关,能长成眼下这样,已经是很不错的收成了。
看着田里热火朝天的忙活景象,他没有犹豫,撩起官袍便下了地,弯下腰拨开泥土看了看墒情,又捡起新翻出的白薯掂了掂分量,还时不时从怀里掏出本子,拿炭笔匆匆记上几笔。
很快,他的袖口蹭满了泥,裤腿也被晨露洇湿了一大片。
见地头还搁着一把闲着的锄头,张大牛顺手捡起来,跟着一块儿干了起来。
村人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偶尔累了,直起身子,还敢跟他开上几句玩笑,张大牛也憨笑着附和着几句。
若是搁在几个月前,他们想都不敢想,自己竟然有和官老爷说笑的这天。
其实张大牛初来饶县的时候,并不受欢迎。
他穿着官服往田头一站,村人们表面恭顺,背过身去,嘟囔声便没断过。
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嘴上不说什么,眼里的不信任却是藏不住的。
白薯高产的消息,他们确实听说过,可听说归听说,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老人们在地里滚了一辈子,什么世面没见过?
他们又不是没种过白薯,怎么可能稍微变一种做法,那白薯的产量就能提高那么多呢。
这些当官的嘴上说得漂亮,到头来坑的还不是他们这些种地的?
这叫什么?这叫拿一家老小的活路开玩笑呐。
众人的抗拒,张大牛自然感觉的到。
头几日他也为难,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张知节一句话点醒了他:“大哥,你把自己搁在他们那头想想。”
于是张大牛便设身处地想了一回。
若是从前的自己,地里刨食那么多年,忽然空降一个官,说要教他们种地,还说什么白薯亩产破千斤。
他信吗?肯定不信。
可不信归不信,心底终究存着一丝念想,万一是真的呢?
所以饶县的百姓即便心里再犯嘀咕,面上也不大热络,可毕竟是关系一年收成的大事,谁也不敢糊弄,该下的力气一分没少。
只要肯跟着种,其他都不重要,等收成出来了,一切便都分明了。
想通了这一层,张大牛也不再在意众人的态度,只闷头扎进田里,老老实实地教。
可还不到收薯的时候,众人的心态便已悄然发生了转变。
这位张农正,和其他当官的真是不一样,看着老实敦厚,话却是真不少,可没有一句官腔,句句都落在田里。
再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原本就是个普通的农人,他的弟弟张知节,便是大名鼎鼎的张三元。
张三元和女儿一起想出了白薯新法,所以张大牛便在自家的田地里试种,新法种出的白薯丰产后,张大牛经弟弟引荐面见陛下,这才得了圣上恩典,被赐了个九品农官。
可九品农官也是官,饶县的百姓即便改变了对张大牛的看法,却还是不敢跟他太亲近,说话行事都拘着礼数。
但架不住张大牛生性淳朴,说话直来直去,三句话不离田里的事,日子一长,那份官民之间的距离便不知不觉地消融了。
最重要的是,虽然地里还没收成,可单看那薯苗的长势,便知道这一季差不了。庄稼人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心里最后一点不满,也随着薯苗一茬茬地拔高而消失了,人们尽心尽力地侍弄着田地,终于等到了起收这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