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仿佛随时都要落下一场大雨。
张知节在马车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车厢晃晃悠悠,光线昏暗,刚吃下去的那碗羊肉汤面和两块糯米糕在肚子里沉着。
血液都涌去帮忙消化胃里的食物,脑袋里像蒙了层湿棉絮,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
张知节也没强撑着保持清醒,想着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刻钟,足够小憩一会了,于是趴在马车内的引枕上,放心地补起眠来。
就在马车停下的那一瞬,身体比脑子还快,张知节一个激灵便清醒过来。
他摸摸了发冠,理了理衣袍,确定身上没有不妥,这才掀帘下车,脚一踩上地面,腰背便自然挺直了,一本正色地朝午门走去。
路上遇到相熟的同僚,脚步不停,一面走一面熟练地寒暄。
在午门外站定之后,又有不少人主动凑过来打招呼,目光带着几分艳羡,对他能随驾巡猎的羡慕,也有对他那个好女儿的感慨。
是的,张书再次救了宁懿郡主的事,短短两日工夫,就已经在京中传开了,而且传得远比事实更加热闹。
宁懿面对帝后问询,虽然老实承认了是张书救了她,可一说到当时的情景便支支吾吾,怎么也讲不清楚。
张书那边,面对徐鹤的询问同样没有细说,只三言两语便带了过去。
这样一来,市井茶馆里的说书人便只能靠自己的想象来填补那些空白了。
他们将那一日的情形描摹得尤为骇人,什么刀光剑影、血溅当场,刺客们凶神恶煞,一个个形容可怖、面目狰狞,光是听上一段便叫人脊背发凉。
说到张书,那更是添油加醋,说她面对数百黑衣刺客面不改色,一人挡关、万夫莫开,说她一身本领深不可测,小小年纪却屡立奇功,话本里的豪侠怕也不过如此了。
连张知节胡诌的那段“摔落悬崖、被高人传功”的说法,竟也传了出去。
张书在民间早已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又添了一桩,几件事叠在一起,让禧乐乡君的名号在京城内外传得沸沸扬扬。
据说,京中几家书坊已经找人动笔,要以张书为原型编撰话本了。
民间瞧的是热闹,但官场中人看的却不是这个。
虽然他们大多数人没有随驾巡猎,不曾亲眼目睹当时的场面,但普遍认为民间传闻肯定有所夸张。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张书又一次立功了。
而张书是谁?
是张知节的亲生女儿。
女儿的功劳,自然有父亲的一份。
这份父女同心的势头,满朝上下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不少人看着张知节年轻的面庞,想着他这短短三年的仕途,不由感慨一句:他实在是太顺了。
多少人宦海沉浮,起起伏伏,一辈子熬白了头也不过在原地打转,即便偶得圣眷,也往往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
可张知节倒好,一前进便是一大步,气势汹汹地往上走。
因为白薯新法,他只要不犯大错,夏侯坤在位期间,他的前程便基本稳当了。
可这毕竟只是本朝的恩眷,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待到将来太子登基,他张知节还能不能站得这样稳,谁也说不准。
可如今又不一样了,张书屡次搭救宁懿郡主,张家父女的名字,早已经在太子跟前挂上了号。
这一笔,不单记在本朝,更是记在了将来。
有些人心里不免生出几分阴暗的揣测,猜测张知节是否是故意让张书接近宁懿郡主,好借此向太子靠拢?
但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总归是另一副模样。
张知节熟练地应付着那些混合着真心假意的恭喜,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中却始终淡淡。
就在这时,午门外的嘈杂声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众人仿佛同时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收了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后方望去。
一道绯红的人影,久违地出现在了那里。
是白非。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不羁的笑容,唇角微扬,看起来心情不错。
可从她出现的那一刻起,空气中便莫名绷紧了几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无声地蔓延开来。
她一路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为她让出了宽阔的通道。
身经百战的武将在她经过时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形,浑身的肌肉都在瞬间蓄满了力道,那是久经沙场之人才有的本能反应。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警惕,像狼群遇见了更凶猛的野兽,忌惮之余,又隐隐透着一丝战意。
空气里,隐约浮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缠在白非身上挥之不去,让人不敢细想她今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众人不敢多看,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心里都有种预感:今日的早朝,怕是又要出大事了。
卢正庭站在人群中,远远望着白非的身影,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垂下眼眸,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比方才又暗了几分。
乌云层层叠叠地压着,远处天边传来几声闷雷,沉沉的,像压在胸口上,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沉默而压抑的气氛里,午门缓缓开了,沉重的门轴发出低沉的响声,在寂静中拖得格外悠长。
众人收敛神色,鱼贯而入。
闷雷还在不紧不慢地滚着,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到众臣在奉元殿中站定,殿外阴沉的天终于兜不住了,大雨倾盆而下,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哗哗作响。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开天幕,雷声轰然炸落,震得人耳膜发嗡。
然而殿中无人在意那骇人的雷霆,比起九天之上滚过的响雷,眼前御座之上天子一怒,才真正叫人胆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