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春芽早就看过,脸色同样不太好,凑近,跟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程掌珠死咬牙关,努力咽下喉中的腥甜,接着狠狠扭头,看向长安的方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长安事变。
太子已死,皇帝大兴土木,三皇子在下月初五将被封为新的太子,贺贵妃在后宫一家独大,戕害皇嗣……
一切都和前世别无二致。
怎么可能?!
程掌珠的脸色白的吓人。
她分明让谢逢霖带着一队死侍去暗中保护太子赵明德,也让所有人立下生死状,太子生,他们生,太子死,他们死。
程掌珠狠狠扶住脑袋,只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在打合肥之前和赵明德通上信的,也没有非逼着对方相信自己,只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救命之恩,就换来了他听自己说话的机会。
出乎意料的,赵明德是一个非常温厚老实的男人。
个子算不上高,甚至也就比程掌珠高了半个头左右,看谁都总是笑盈盈的,眉眼弯弯,端的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
面容算不上是那种硬气的帅,如果用军营里男人们的话来说,就是他是那种小白脸的俊朗,不会多招男人喜欢,但是却很讨女孩子的喜欢。
尤其除了上朝以外,他多半情况下都是披散着头发的,从侧脸看,竟然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程掌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愣了好半天,因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前世今生,那双眼睛,她也曾经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过。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会死在自己亲爹手上这种耸人听闻的预言,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争取到他的信任,只能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装神弄鬼地说自己是仙女,六爻算出来如果他不反必然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赵明德眨眨眼,说那一定是我能力不够。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利因素都是当事者自身不足导致的,我要更努力学习。
程掌珠说他弟弟不是个好东西,让他先下手为强,宁愿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赵明德沉默半晌,说得三弟先动手,他要主动出手那他不就不占理了?
这下沉默的成了程掌珠,然后她一脸狰狞地把他打了一顿让他滚。
可程掌珠不知道的是,早在十一岁,赵明德其实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下场——通过国师的推演。
那是天命国师,建国七十五年,他算无遗策。
得知自己的命数,赵明德枯坐了整晚,第二天又神经气爽地去上朝了。
他想,就这样吧。
没什么不好的。
再后来的许多年里,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在为这个结局做准备。
赵明德秘密抄录天下农书兵法藏在东宫地窖,临死前让人转交程掌珠,没说什么,但他想,程掌珠会明白的。
有很多东西,比他活着有用。
他人生短短的二十六年岁月中,对下属宽和,对父兄友爱,像是从不曾恨过这世上的任何人。
死前那一夜,他破例喝了很多酒,对月亮说喃喃自语。
“父皇,儿臣这一生不曾负你,也不曾负这天下。只是……终究负了她一片苦心。”
程掌珠仿佛透过那薄薄的信纸看到了那人独自垂泪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的厉害,痛得她眼冒金星,恨不能呕出一口血来。
邵春芽大惊失色,更无暇顾及沈攻玉,摆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好生照顾,接着把谢逢霖那边的情况跟她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
越听,程掌珠脸上的表情就越是麻木。
她去找赵明德之前是做过很大的心理斗争的。
他为人宽厚,如果在和平年代一定是个好皇帝,可糟糕的事现在是乱世,而他也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一旦开战,火烧宫城、兵祸巷战,百姓死伤无数。赵明德的骑兵攻进去容易,但叛军的罪名会让追随他的所有人都被诛九族。
人人都夸赵明德又大度又能容人,可实际真的如此吗?能在皇宫中长大,有几个是傻子?
他早已看出父皇宠信三弟,也清楚自己性格“仁而不决”,不适合乱世君王,他是要用他的死钉死三皇子的污名。
任谁都能看出老三的急不可耐,而赵明德越“无辜”枉死,老三上位就越像“弑兄夺位”,民心就越向着他的遗志。
换句话说,赵明德一死,反而更能为程掌珠和沈图南的“正义”铺路。
可她于心不忍。
因为赵明德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沈家因沈图南私自开仓放粮而被波及时,是他顶着压力毅然决然跪在御书房外一天一夜为沈家求情,声声泣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沈煜开仓赈饥,非抗旨犯上,乃承陛下养民之仁,行急救倒悬之实。若救民者获罪,则今后天下官员见饿殍而不敢动,此罪究竟在沈某,还是在你我?”
东宫用灯有规矩,太子读书须点双芯烛,但赵明德常年只点单芯,剩下的蜡烛攒下来,每月十五分给东宫值守的低等宫人,竟然也能顶得上一个家庭半年的开销。
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宫人们私下都叫他“单芯殿下”。
皇宫有位老詹事,年过七旬,耳背眼花。赵明德每次议事,都会把重要的话写在一张小纸片上,再推到老人面前。
幕僚们劝他换人,他摇头:“他教了我十二年,我若因他老迈就逐他出宫,以后还有谁敢对太子说真话?”
老詹事去世时,赵明德亲自扶棺出宫门,一路步行送到城郊,甚至潸然泪下。
人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也无法排除歹竹出好笋的例外。
而赵明德就是这个例外。
所以,程掌珠私心是不想让他死的。
这样很好很好的人,理应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可他还是选择了自我了断。
谢逢霖是五天之后赶回来的,战战兢兢,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看到程掌珠摇摇欲坠,想伸手,却被邵春芽抢先一步扶住。
一切都是按照程掌珠的意思来做的,告诉赵明德他爹要杀他,让他带着他的私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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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和程掌珠、沈图南三支军队汇合,到时候一股拿下长安,天下尽在他手。
那一夜,陪伴赵明德长大的陈嬷嬷也跪在地上,哭着求他,“殿下,反了吧”。
赵明德正在灯下抄《孟子》,闻言笔尖顿住,一滴墨洇开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那个“民”字上。
他放下笔,沉默半晌,突然笑了:“嬷嬷,你说,若我领兵杀进承天门,三弟会不会点火烧了粮仓?到时候城中断粮,饿死的是谁?是我赵家的兵,还是城里的百姓?”
谢逢霖的眼神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迷茫。
很显然,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赵明德站起来,走到窗前,夜风灌入,吹起他白色中衣的衣角,谢逢霖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他穿的素衣更像是他早已给自己准备好的丧服。
“我不是不敢争,我是不能争。我的‘仁’,父皇视为软弱,可我这一生唯有此物丢不得。”
第二天明黄的圣旨被送到东宫,罪名是“谋逆”。赵明德跪听完也依旧面不改色,沉默着亲手接过那杯酒。
他穿着太子最正式的玄衣纁裳,十二旒冠冕,端坐正堂,最后看了一眼看身旁的太子妃,那眼里满是愧疚,接着,仰头,一饮而尽。
“告诉程掌珠,‘仁义’二字,我替她守住了。接下来,该她用‘雷霆’来替天下讨个公道了。”
听完谢逢霖的叙述,程掌珠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好像谁都救不了。
她好像又输了。
那赵明德呢?
他好像没输,又好像清醒地选择了输。
程掌珠嘴唇动了动,张张合合,好久,才吐出一句,“……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的尸体带回来。”
顿了顿,她又不合时宜地补充到,“从女骑中挑人去。”
谢逢霖缓慢地眨了下眼,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强调这一点,可好在他向来听话,非常乖巧地领命而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赵明德外祖家的骑兵秘密投奔了神威军。
沈图南看到那支训练有素的私兵时,沉默好久,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狠狠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眶红的吓人。
远隔千里,明明是不同的时间、空间和距离,他却和程掌珠不约而同地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同样的指令。
数千甲士分列三阵,长矛驻地,盾牌竖地,所有旌旗降下一半。
没有人说话,风穿过阵列的声音像呜咽。
沈图南站在阵前,忽然拔剑,剑尖朝天。
以军鼓为节,三字一顿,如斧劈木,全军齐唱:
东宫月,照荒原;
仁者死,天地寒;
殿下骨,是河山;
我等在,旗不残。
每唱一句,前排甲士以矛柄顿地一声,那力道极大,发出的声响沉闷如惊雷。
三遍唱毕,程掌珠反握剑柄,以剑身拍击胸口甲胄,三声,声如洪钟。
全军随之以拳捶胸,甲胄齐鸣。
“送殿下!”
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