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程掌珠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忙得想死。
这次的军队自然不可能只有那些旧部,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神威身上带来的惨痛结果,上辈子程掌珠已经体会的淋漓尽致了。
曾经的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似的,丝毫没有认识到军队的重要性,前世之所以会那么多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打内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于他们只有一批军队。
等到程掌珠好不容易幡然醒悟组建了玄武营时,内战敌寇一起打时,内忧外患的,他们完全脱不开身。
这一次……
程掌珠想,还是应该趁早有一批属于自己的军队,如同曾经掌握在她手中的玄武营一般。
如果说神威是沈图南的亲卫的话,那么玄武营就是程掌珠一手建立起来的军事集团。
但是与沈图南的军队只认他这个人而不认军令不同,程掌珠的玄武营则是由玄武令所调控的。
如果真的有一天,玄武令被人夺走了,即便是程掌珠,他们也照杀不误。
程掌珠倒是也想要一批只对她一个人忠心耿耿的类似于神威的军队,可是做不到啊。
神威那是沈家的将领精心挑选、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说句不好听的,都能把他们当沈家人的死侍用了。
可玄武营不同。
玄武营是程掌珠后天组织起来的,而且前世的时候她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只顾着用钱财、粮食收买他们,忽略了那群人的品格培养与道义熏陶,这也就导致了那群士兵其实是非常功利的。
有钱便是爹,有奶便是娘,谁给他们的利益够多,他们就会倒向那边。
所以其实自重生以来程掌珠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当初那群内鬼搞不好就是出自玄武营内部。
其实说到底,除了程掌珠个人的疏忽外,玄武营难组织还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他们的出身就摆在那里。
他们本身就是流民,张口你娘闭口他爹的,不犯流氓混账的那些错误程掌珠就已经烧高香了。
可眼下,她必须要重视起来这个问题。
之后的作战中,神威军跟着沈图南走,玄武令下的军队则要跟着程掌珠自己跑。
所以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么当下,程掌珠就要把一只不输于神威的军队组建出来。
给军队注入新鲜的血液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招什么人?从哪里招人,这是一大问题。
想了想,程掌珠还是打算从流民中找,这是最快也最有效率的群众来源了。
她果断把这事和沈图南说了一声,沈图南沉吟良久,联系了几个兄弟小范围地发布消息,在洛阳城外招募流民中的青壮。
在被问及提供待遇以及培养思路时,程掌珠笑了笑,说:“不教刀枪,先教识字。”
众人除了沈图南外都是一脸费解。
有人不解,她说:“让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比让他们学会杀人更重要。”
此时的程掌珠其实心里也没底,她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隐隐约约的,她觉得这是对的。
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
诚然,对于一支军队而言,高超的战斗力是第一位。
能打胜仗比什么都重要。
可问题就在于程掌珠自己的这支军队是有其特殊性的,他们都是一些文盲,大字都不识几个。你让他们上战场,他们当然愿意去,只要你给的利益足够多。
可是这样的军队真的能打赢胜仗吗?
不见得。
所以,那不妨就让他们从如同神威一样,从最基本的开始,从明白为何而战开始。
而识字是第一步。
事实也证明了程掌珠的想法是对的。
来年采石矶夜渡时,第一批跟着她冲上岸的就是这些识字的流民子弟。
玄武营的人都是程掌珠从难民营里找来的,他们不少人都是快要被饿死的灾民。
虽然有些风险,但纵观前世今生,这确实是程掌珠深思熟虑的结果。
她不太想用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之类的话语把旁人一概而论,那话太过傲慢,也太过正气凌然。
站在制高点上指责那些本就在污泥里挣扎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令人不齿的事。
选择在灾民中挑选将士,原因无他。
一个人只有到濒临绝境的时候才能拼尽全力。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能对你忠心耿耿。
可前世的程掌珠也真的就只给了他们一口饭,没有笼络住他们的心。
所以,这一世,她想换个路子走。
从怀璧那边拿到了这个月的款项,程掌珠在偏远各地设置了粥棚,去解救那些吃不饱饭的百姓。
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层层盘剥,到最后落到百姓手中的几乎不剩什么了,所以程掌珠这个举动无疑是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可刚刚都已经说了,他们是一群没什么良知的灾民,哪里是那么好组织纪律的。
第一天放粮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抢的抢,偷的偷,整个队伍乱成一团,到最后就连负责打粥的小兵都挨了好几下子,委屈得不行。
程掌珠只是站在高处看着,不发一语。
直到人群即将散尽,她把那个带头闹事的男人抓住了。
那男人身上挂着木牌,这是程掌珠要求的,谁也不想当冤大头,你来要粮食,可以,但你得把家里有几口人、给谁要的全部登记在册。
这男人家里还有饿得只剩一口气的老母,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
其实也挺可怜的。
程掌珠看了那块木牌半晌,抬头看他。
“你今天可以抢,我可以给你,那明天呢?后天呢?你要抢一辈子吗?”
“你是只活这么一时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说教,没有指责,甚至连声音都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小事。
她看到了,男人是故意煽动群众暴起闹事的,大概是想趁乱多弄点粮食。
程掌珠不知道男人家里是真的不容易还是纯粹贪心,但是她想,他至少还算个人。
男人被她这句话骇住,本来已经做好撒泼打滚的准备了,不知怎的,眼泪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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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落了下来。
程掌珠那句话其实是在变相问他,“你要这么偷鸡摸狗一辈子吗?你就要这样度过一生吗?”
他瞬间就觉得无处遁形,像是被人扒光了扔在台面上,难看得紧。
从那天开始队伍不知不觉中就变得有纪律起来了。
同时程掌珠还特意去了更远一点的地方。
粮食哪有源源不断再生的,尤其洛阳离长安并不远,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上头那边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需要一队人来帮她运粮食。
需要对当地地形非常熟悉,吃苦耐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东西运过来的。
程掌珠想了想,带了两个亲卫就上了山。
她记得这附近有个山寨,叫什么名字她忘了。
无功而返两三日,终于在白云山附近的山寨上找到了只娘子营。
上面住的全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她们的丈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她们孤儿寡母,竟然也能守得住这偌大的山。
因为她们打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看着那些辛苦劳作的女人们,程掌珠有一瞬间的恍然。
她想,她好像知道自己上半辈子为什么会输的那么惨了。
因为她步子迈的太大了,所以摔下来也是必然的事。
如要想名正言顺的实现自己的抱负,那么首先就应该让女子尽可能的在世人面前刷脸,让她们的存在感足够高,且最大的前提是让周围的人心服口服。
所以,看着其中组织妇人们干活的黑衣女子,程掌珠迫不及待地上前问她:“你男人呢?”
妇人皱了皱眉,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她叫李四娘,脸上有道长长的疤,是前两年跟男人抢地盘留下的,没怎么把她一个小姑娘当回事,头也不抬地说死了,前两年就死了。
程掌珠又问孩子呢。
李四娘道:“一个死了,一个还在发烧,可能会被烧傻。”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程掌珠的心脏猛得一揪,想去抱那个孩子去找大夫。
谁知道那孩子看着瘦,却是个实心的,掐着他胳肢窝掂了两下,小家伙哼唧两声,纹丝未动。
她抱不起来。
程掌珠看了沈图南一眼。
沈图南心领神会,拎小鸡仔似的单手抱起孩子交给随行的大夫让他帮忙看看。
那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视线再次落回程掌珠脸上,“想要什么直说吧,大家都是聪明人,没必要拐弯抹角的。”
程掌珠问她:“如果现在给你一条活路,就是会比较辛苦,但是能让你和你的孩子以及其他的女子吃饱饭,你愿不愿意干?”
李四娘不为所动。
程掌珠急了,“四娘,你是寨子里的当家人,粮道不通,官兵围上一个月,你这‘当家’的椅子还坐得稳吗?如果我没猜错,你十二岁的儿子还在山下书院读书吧?城破那天,乱兵可不管先生还是学生。天下将乱,乱世里没有谁能置身事外。你守着一座孤寨,不是被官军剿了,就是被更强的势力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