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回到将军少年时 > 49. 好好想想
    裙摆的折枝兰草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鹅黄色的绦带系成小巧的双环结。

    发髻梳成双环望仙髻,额间一枚珍珠花钿,清雅灵动。

    她抬眼时,披帛随风轻轻扬起。

    他的视线贪婪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从上到下,从头到尾。

    像是在找那人身上究竟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最终,一无所获。

    沈图南忽然觉得,这北地长安的风里,竟也带上了杏花春雨的味道。

    一旁的小厮很有眼色地退下,心中暗自腹诽,自家主子这眼神黏得跟直接上嘴舔有什么区别。

    看到沈图南回来,程掌珠微微一笑,眼睛微弯,是欢喜的模样。

    她的皮肤很白,太阳一照耳垂都是透明的,尤其那双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时,只叫人大脑一片空白。

    准备下马的沈图南看这一幕看呆了,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小丫头长势喜人。

    比他想象的白了一点。

    比他想象的瘦了一点。

    但比他想象的还要漂亮许多。

    心脏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挠了一下,又酥又麻。

    不知怎的,他竟然也与有荣焉。

    真好看啊。

    他想。

    沈图南匆匆一面就看痴了眼,心脏扑通扑通的跳,仿佛要冲破胸腔,往那人手里钻。

    他本来想有好多话想跟她说。

    想问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想牵牵她的手,摸摸她的脸。

    又恍然想起二哥给自己支的招,说要温水煮青蛙,也不知现在这只青蛙被自己煮熟了没有。

    正是纠结着大胆一点去抱她,还是继续装矜持再培养培养感情,就看到大哥的亲卫一路风驰电掣,让沈图南快走。

    心头一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大哥中了埋伏,正在拼死抵抗,临危受命,沈图南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淮城。

    临走的时候,他又匆匆回头看了程掌珠一眼。

    清冷的,温柔的。

    怎么会有人把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中和的这么好。

    她心里有我吗?

    应该是有了吧。

    沈图南摸着怀里的军功,想着,再等等吧。

    反正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么一时半刻的。

    更何况……

    回想起刚刚看到自己回来时一瞬间绽放在她脸上的笑颜,沈图南心跳加速。

    她对他笑了耶。

    这么长时间的培养感情果然有效,有很多东西都不言而喻了。

    等他回来,他一定要把她搂在怀里,把自己的心思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告诉她。

    可先沈图南表白心迹发生的,是那场灭门之灾。

    好不容易哄得她敞开心扉,刚要骗着程家父母把她许给自己,羌国的铁骑就踏碎了沈家几十年好不容易筑垒起的边境防线。

    从那天起,好不容易接受了他的程掌珠开始恨他,甚至到了一被他触碰就大喊大叫、寻死觅活的程度。

    那人眼里好不容易生起的一点暖意支离破碎,看他的目光中满是谴责,像是在看什么垃圾。

    沈图南只能苦笑。

    也许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程掌珠不会爱他了,永远不会。

    沈图南以为是因为自己私自开仓放粮救济百姓,朝廷才不愿意伸出援手。

    沈凌云以为是军中出了奸细,把布防图或是作战计划泄露给了敌人,才会屡败屡战,连失三城。

    唯独沈老将军和沈持舟看得分明。

    哪里是什么天命已去,分明是朝廷和军队里应外合,只为他沈家永世不得翻身。

    被碾压到尘土里的时候,沈图南依旧死抓着怀里的军功不肯放。

    就差那么一点。

    他终于叹息一声。

    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得到幸福了。

    从回忆中抽身,沈图南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女子。

    程掌珠刚刚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在心里默念三遍“不是他的错,不要迁怒他”,等到心绪平静了这才终于抬头。

    “……怎么了阿煜?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图南握着镯子的手都在颤抖。

    程掌珠心里咯噔一声,垂下头去不去看他。

    还是被他看到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内心中的阴暗想法再次涌现。

    她差点就要再次做出伤害沈图南的事了。

    明明知道的。

    知道不是他的错。

    知道自己恨错了人。

    知道他也是受害者。

    可她就是……

    控制不住。

    沈图南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碎掉了,那只银镯子被他小心翼翼翼地用一块碎花布包好,紧紧地攥在手里,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什么巨大的痛苦。

    过了好久,她才终于等到他开口。

    “……掌珠,我知道你怨我,但我从未背叛过你。”

    程掌珠浑身一震。

    “当年抄家,我有责任,也想过补救。我和沈家割袍断义,但我没有想到他们还是对沈家满门动了手。你父亲母亲的命,你全家的命都是被我害的。以后你什么仇什么怨,大可宣泄在我一个人身上,”说到这里时,沈图南仰头,抬手遮住了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最终停滞。

    他说,“我都受着,只要你别恨自己就好。”

    只要你别恨自己就好。

    算我求你。

    就如同他从乱葬岗扒出没了人样的自己时所说的第一句话一样。

    程掌珠张了张嘴,忽然就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还有,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心知肚明,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再重申一下。”

    “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那年走的太快,没来得及跟你表白心迹,是我这些年来唯一后悔的事。说了这么多,其实我最想说的是……”

    沈图南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喜欢你,从以前到现在从未变过,如果你也喜欢我,那皆大欢喜。但是如果你不喜欢我,那也没什么,没能让你喜欢上我,是我的问题,我很抱歉。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程掌珠没想到他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指尖掠过程掌珠脸颊因为温度高而自然泛起的绯红,他目光贪婪地描摹她的面容,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柔软刻进记忆,“珠儿,你这副样子,和当年偷塞我桂花糕时的小脸红扑扑的一模一样。”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程掌珠愣了一下。

    哪有那么久。

    她和他重逢才有多久啊。

    更何况……

    等她?

    等她做什么?

    程掌珠刚想问出来,却看到这人跟豁出去似的闭上了眼,用吻堵住了她欲问的话。

    手里的荷花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微微睁大双眼。

    沈图南的吻温柔而克制,仿佛在呵护易碎的瓷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舍得放开,一只手却依然把她的双手握在掌心,放在胸口。

    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出,程掌珠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等你长大,等你愿意看我一眼,等你不再恨我。”

    “我现在正在找人,以前的朋友有在大理寺任职的,我有委托他们整理皇帝和羌国人的罪证。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给沈家洗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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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冤屈,让包括你父母在内的几万灵魂得以安息。”

    “掌珠,别再推开我,我会疯的。”

    程掌珠擦了擦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应该扇他的。

    可不知怎么,整个人就跟被使了定身咒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她没想到这人能突然来这么一出。

    当初说要嫁给他的话纯粹是为了让他有生活的斗志,能有个盼头活着,真的想跟他做夫妻吗?

    那倒也没有。

    程掌珠自我定位非常精准,她这种人天生冷心冷情,谁爱谁倒霉。

    尤其现在还动不动就散发情绪,习惯性地把一切过错往沈图南身上推,更让她觉得自己卑劣无比。

    这时候跟他在一起,到最后受伤害的也只会是他。

    所以,程掌珠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眼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决绝,“我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但是多余的,我就不祝你了……”

    沈图南的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这是很明显的拒绝了。

    也是非常果断地在跟自己割席。

    她的意思是,我只帮你打天下,才不跟你一起过日子。

    至于当初说的话?

    算了吧。

    沈图南从没如此绝望过。

    她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沉默半晌,沈图南突然冷笑一声,“既然你这么想和我划清界限,那好,我成全你!”

    他把那块由手绢包裹着的银镯子扔在程掌珠脚下,“这是当年我九年前给你爹的银镯,也是我们婚约的信物,你扔了它,我们就两清!”

    咔哒一声,东西落地,却没沾一点灰。

    因为沈图南特意往地上铺了一块宣纸,像是生怕弄脏他的宝贝信物。

    程掌珠看向脚边的镯子。

    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做工也很粗糙。

    但那是十六岁的沈图南能不靠父母,只凭自己的本事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被大哥二哥打趣时他还理直气壮,“我娶媳妇又不是爹娘娶媳妇!信物当然要我自己赚!”

    还真让这小子赚到了。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见程掌珠沉默,沈图南的心口仿佛被针扎般疼痛,声音却冷得像冰,“怎么?不敢捡?怕捡了就断了念想?还是……你心里其实也舍不得?”

    程掌珠刚要蹲下身子,沈图南就绷不住了,以为她真要捡银镯,慌忙踢开小布包,“等等!我……我后悔了,程掌珠,我后悔让你扔了!这婚约我死也不会放手,你就算恨我一辈子,也得是我沈图南的人!”

    她愣了愣,“……可你刚刚……”

    沈图南猛地转身,眼眶通红,像头受伤的野兽,“我刚刚是疯了!被你那句祝我前程似锦逼疯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以为你真的能放下我们的过去……”

    “掌珠妹妹,我从小就认定了你,你是我唯一想娶的人。当年你父亲带你来祝贺我中状元,你躲在他身后偷偷看我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说到这,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等了你十年,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我?”

    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着实让程掌珠心揪了一下。

    “……没有不要你。”

    沈图南浑身一震,眼泪落得更凶,却又忍不住眼含希冀,刚想乘胜追击,却看到程掌珠落荒而逃。

    背影仓皇无比,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她得好好想想。

    程掌珠的脑子一团乱麻。

    她喜欢沈图南吗?

    她不知道。

    但她明白一件事,稀里糊涂地跟某个人在一起,不仅是对自己的不尊重,更是对那个人的不负责。

    所以,她得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