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说长不长,弹指已过,说短不短,日月难数,实在未曾有过快乐时光。
幼时的钟离潇新总也不明白,为何明明自己出生时福音骤至,却更像是灾星降世,最后竟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下场。
从未奢求过童年的快乐,仅有的能够记起来的岁月,除了习文练武、守护山庄,好似也再没有能令他放在心上的事了。
一切都在八年前那场围剿中改变了。
父亲惨遭毒手,他亦流落在外,一路遭人追杀,跌跌撞撞,若前没有霹雳村人好心收留,后没有斗笠人燕楼出手相救,玉鸾山庄,只怕早就成了一则坊间传说。
支撑起他活下去的信念唯有复仇。从前他只念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事到如今,他更明白即使从不犯人,若势单力薄,一样会受制于人,不得善终。唯有真正强大,方才能在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若说天涯总舵与向虚堂那些小门派的围剿罪无可恕,那么作为主谋的慕容华便更是千古罪人。
即使早在四大门派尚未各自鼎立时,玉鸾山庄就以不可小觑的实力于众派之间脱颖而出,成为慕容堡一心除之后快的最大劲敌。为顾及慕容堡声誉,不至丢失人心,故而慕容华自己难以下手,只能在背后做些令人不齿的龌龊事情。一对一的厮杀悬殊毕竟太大,几派围剿实乃毁掉玉鸾山庄的上上之策。
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不费一兵一卒,就叫玉鸾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所以,侥幸活下来的潇新选择请燕楼教他习得易容之术,以便潜伏在慕容华身边,将慕容华这数十年的丑事彻查清楚,撕破他的伪善嘴脸,然后报了这血海深仇。
为避免慕容华起疑,自然也必须营造玉鸾山庄少庄主已然回庄的假象,自那时起,燕楼便替他扛起了回庄接任庄主的担子,扮成他的模样成为了那场变故后的钟离潇新。这一替,便是八年。
说不清这二人的因缘际会,只是一个救人救到底,一个难得交心人,就这样相互陪伴着,走完了八年光阴。
于慕容烟如,他始终待她不同旁人。并非出自喜欢或爱,大抵是八年前他最狼狈的时刻,曾有一个女孩那般温柔地注视着他,并向他伸出手来,迫切地想要救他的命,那种宛如救命恩人的恩情。
有时他会恍惚,好似透过慕容烟如同样温柔的眉眼,能隐隐看到所谓“重视”的温暖。但这般“重视”,又委实多了几分刻意,显而易见的目的性,总与记忆中的女孩少了些相似。于小萧,她又是另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如此盛气凌人又不可一世,当真会对衣衫褴褛的男孩心生怜悯之心吗。想着想着,他就会分不清回忆与现实,甚至会怀疑起记忆中那个女孩,究竟是不是慕容烟如。
更讽刺的是,这般难以寻觅的温暖,他日却出现在了另一人身上。
一介相貌平平的下等人,无名无利,曝尸荒野都无人在意,却能叫另一人不顾性命地以血相救。明明可以明哲保身事不关己,却偏偏不知天高地厚地踏入泥潭惹火上身,甚至为此不惜一死,这般恩义,比起八年之前的惊鸿一面,分明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得不承认,离忧为彼时的小萧挡得那一剑,让他第一次涌现了一种名为“在意”的情绪。在意她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在意她何时能够醒来,在意她知道真相后又是否会恨自己。
当真是,心乱如麻。
本想制造小萧已死的假象,遂慕容华之愿将计就计,再以玉鸾山庄庄主的身份于武林大会上公开他的恶行,且当场退婚,叫他身败名裂,永失武林盟主之位,却不曾想,竟先一步被离忧听到了真相。
慕容烟如随口一句婚约,足见对侍从与婢女的不屑一顾,为达目的牵连无辜,委实令他失望至极。他心知慕容烟如正各处张榜搜寻她的踪迹,对于她的下落不明,他内心深处始终挂怀,也因着做了太久小萧的缘故,对那一道婚约竟有些在意。
她这一走,足足消失了数月,暗自派人几番寻查,仍是半点消息也无,着实令他心烦意乱。
只不曾想,重逢竟来得这般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像是如释负重,更有一丝难言之喜。
那一刻,他脑中竟只有一个想法,那便是——他终于,寻到她了。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唯有一旁看戏许久的男子,笑容越来越大,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出声打断道:“你们还打算这样看多久?”
离忧骤然回过神来,急忙尴尬地偏过头去,扯起嘴角,不敢看潇新的眼睛:“我……不是不想起来,我……脚麻了……”
潇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仍是认真注视着她苍白的容颜,皱起眉来,低低道:“你受伤了。”
因忙于从暮白手中脱逃,与铁匠一战的确没有休整太久,走了十里地也未曾好好歇息,脸色想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离忧自知无法隐瞒,也不想让人担心,便打了个哈哈:“旧伤未愈,又受了些小伤,可能看上去有些严重,不碍事不碍事,还能赶路。”
聪明如潇新,岂会看不出她的故作轻松,那眉头皱得更深,躬身将自己的一只臂膀送至她眼前:“你先出来。”
望着面前面色不太和善的潇新,离忧生怕他一个不如意将她逃跑的怨气尽数发泄,来个毁尸灭迹,便也不敢拒绝,扶住他的手臂一点点挪了出来。
微微蹭到暗格口的墙壁,背部一痛,她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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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了一声。
潇新明显觉察出她所受得伤非同小可,且浑身虚弱无力,比起慕容堡出逃那日严重许多,想是一路吃了不少苦,心中难免积了怨气,遂轻哼一声,冷冷道:“你还不如不要逃。”
离忧面上讪讪,不便多做解释,也实在没了反唇相讥的气力,只摇摇头,转移话题道:“我与人相约在此处碰面,委实不知你们会来此处,只是不知来者何人,一时情急躲进暗格,并非有意偷听。”
“偷不偷听的,反正该知不该知的,你也全部知晓了。”此番换潇新身旁的男子开了口,“不过你也莫要担心,潇新担心你安危还来不及,根本不会把你怎么……”话未说完,立时收到潇新一记冷眼,表情一僵,极低地吐出最后一个字来,“样……”
眼前这位陌生男子,性子倒的确与她所认识的潇新有些相仿。说风凉话、调侃她、坑害她,慕容烟如对她的敌意可少不了这位少爷的推波助澜。
见离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燕楼大抵猜到了她心思,转而意识到什么,微微一笑,彬彬有礼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燕楼,钟离庄主的朋友,你的前主子。”
但听话中之意,不仅是自我介绍,更像是一句提醒,他二人之间关于帝君和血鸩剑的秘密,希望彼此可以守住,不要因身份的改变而忘记约定。离忧心领神会,但心中着实记恨他的借公行私,也不忘将他一军:“谢谢你啊前主子,着实给我平凡无趣的人生增添了不少乐趣。”
燕楼也不恼:“这不也给你添了一场姻缘。”
此话好巧不巧正戳另两人的软肋,离忧与潇新明显僵了僵,还未反驳什么,燕楼又捋了捋鬓发,接下去道:“不过,那也是你同小萧的姻缘。既是从无小萧此人,这婚约其实也不能作数。”
其实他说的不无道理。以慕容烟如的身份地位,指一指下人成婚乃是天经地义,但小萧真正身份何其尊贵,岂是慕容烟如一句轻言便可胡乱定夺。若他们不说,慕容烟如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晓小萧便是钟离潇新这件事,小萧名分一废,离忧自然是自由之身。
思绪转了几转,离忧这才恍然大悟。那敢情好啊,倒省了她四处逃婚,碍她行事了。她心下窃喜,一抬眼撞上潇新如冰的脸色,刚缓和的情绪又落了下去,嘴一扁,状似叹息道:“人生如戏啊。”
燕楼也是一声叹息:“有人欢喜有人愁啊。”
唯独潇新脸色越来越沉,腰间长剑隐隐出了鞘。燕楼只感眼前剑光一亮,刚刚捋过的鬓发瞬间就被削落下来。出剑人手起剑落,动作之快,根本叫他来不及反应。
燕楼心知肚明地一笑,继而惋惜地望着脚旁碎发,哀叹一声,言多必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