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离忧的经验和认知水平,大抵猜出这门是被上了禁咒,但铁匠下一步意欲为何,显然是无法预料的。
她回过神来,想到不懂术法的许惜若,赶忙转身去寻人。周围太黑,连人影都很难辨别清楚,离忧试探着喊了两声,都不见许惜若有所回应,心下暗道不妙,可能是已经中招了。
她思忖片刻,垂下的右手默默捏了个火诀,想要借火光观察一下周遭局势,可无论怎么努力,这火诀就是使不出来。莫说火诀,小小一间屋内,竟运不起丝毫术法。
她扯着嗓子再次叫了两声,均无人答话,屋内静得可怕。
她摸索着又向里走了几步,深夜没有光线,几乎无法通过视觉来寻找屋内破绽,许惜若此刻也不知被带去了哪里,看来事情变得棘手了。
踌躇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嘲笑声:“小忧啊,叫你平时修习懒散,对师父的话满不在乎,现下后悔了吧。”
与此同时,一道强光刺目而来,一瞬盖住了眼前所有黑暗。但那道光芒委实太过亮眼,根本无法直视,逼得离忧只得抬起手来遮住视线,以防被强光刺伤双眼。
那光芒也只是瞬间的事,不消片刻,刺目的感觉便消失了。离忧小心翼翼地放下手来,这一睁眼不要紧,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看了十几年都快看腻的清俊面孔,但在此处,又是如此温暖,足以让她疯狂跳动的心立时放下,转为心安。
“寒君哥!”她惊喜地叫起来。
面前的男子马尾高束,剑眉英挺,双眸清亮,长长的睫羽扇动,如星的眼里透着说不出的狡黠。手上一根狗尾草被他摇来晃去,不时还在她面前挑衅挥舞,那与生俱来的玩世不恭之气,不是他师兄叶寒君又会是谁。
离忧却没心思理会他的寻衅,激动地一把抱住面前少年,眼泪差点就要流下来。
“做、做什么啊!”叶寒君被猝不及防这么一抱,显然吓得不轻,回过神来,又觉得离忧十分古怪,顺手贴上她的额头,“莫不是发病了吧……”
离忧心绪未平,抱住叶寒君兴奋了好一会儿,这才意识到有所不妥,抽了抽鼻子,退开几步,生气道:“久别重逢,你就如此对待你可爱的小师妹。”
“久别重逢?”叶寒君只觉不可思议,那手再次贴上她的额头,“属实病得不轻,我俩这才半天未见,原来便是久别了。”
这下换离忧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方才还在陈铁匠家中,房内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屋门被锁,术法被封,分明是万般凶险之境,怎么转眼之间,周遭的一切都换了光景?
她环顾四周,眼前的地方如此熟悉,百草丰茂,鸟语花香,脚下的坡子乃是打小便爱和叶寒君一道溜出来嬉闹打滚的地方,这似曾相识的景象,分明就是鸣封派后山!
离忧突然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疑惑地望向叶寒君,不确定道:“我……一直在这里?”
叶寒君瞠大双目,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鸣封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你不在这里还想去哪里?”
见离忧仍是略显失神,叶寒君忍不住抬手朝她脑袋敲了一敲:“我看你是迫不及待想看那山下景色,都幻想出魔怔来了。若是被师父知道你整日用心不专,准得挨罚。”
胸口隐隐泛起一丝疼痛,原是被刺伤的地方又有些不适了。她眉头微皱,轻易便被叶寒君捕捉下来,敛起笑容,他正色道:“是不是伤口又痛了?”
离忧轻喘几声,勉强笑道:“你怎知道我身上有伤?”这可是在慕容堡受的伤,叶寒君并未跟随,怎会得知?
叶寒君无奈摇头:“你当真是糊涂了。上个月你我一道去闯师父设的幻极阵,你错把死门当生门,一头扎过去,那一击正中你胸口,差点儿把小命都交代了。”
闯阵?印象中的确大大小小闯过不少阵法,但爷爷设的幻极阵难度极高,她从不敢轻易挑战。以前似乎是有过一次跃跃欲试,但看到叶寒君闯得辛苦,事到临头又临阵脱逃了,想着苦练几年再来一战,于是当日并未真正体验过个中奥妙。
罢了,她原本就稀里糊涂的,说不准就是这昏头昏脑间,不经意走进去了呢。
离忧迷茫地摇了摇头:“你说得这些,我全都不记得。”
今日的离忧十分反常,着实让叶寒君担忧的紧。他不再调侃,关切道:“你怕是方才练功那一摔,摔到脑子了。我送你回屋休息,莫再逞强了。”
二人走向弟子休憩的地方,一路无话,可左思右想,离忧仍是觉得惴惴不安,为了验证心思,她心生一计,突然开口道:“爷爷呢?”
“正在大殿同众长老商议要事。”见离忧眼珠子一转,叶寒君显然知道她又不安分了,警告道,“劝你此际不要惹事,师父召了长老一同议事,可见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有所差池,你可逃不了责任。”
离忧轻哼一声,不服气道:“谁说我要惹事,我关心爷爷罢了!”关心爷爷是不是忙于公务,疏于巡查,以便完成计划。
叶寒君将信将疑地瞅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自己的卧房,离忧三言两语打发走叶寒君,仔仔细细在房内巡视了一番,无论是房内格局还是物品摆设,皆是同自己生活的一般模样,并无丝毫差异。这里一片岁月静好,确实与往日作息别无二致,理说应当无恙,但心中总有些莫名的困惑,这种安宁来得太过突然,突然的甚至有些虚假。而山下的经历如此深刻清晰,怎么看也不像大梦一场。可……又要怎么解释现下这真实的痛觉,如若不是亲身经历,痛感怎会这般明显。
算了算,此刻叶寒君应该已经回房,离忧悄悄溜出房间,径直向玄武台的方向而去。
即便是闯禁地,她也一定要确认一件事情。
她的记忆里,玄武台一直是被兮世明令禁止踏足的地方,她在下山前能轻而易举溜进去,无非是兮世担忧于禁剑失踪,一时忘记设下封印,给了她可乘之机。今日,她倒要看看这层封印能不能打破,里面的一切是否依然安好。
玄武台在北峰之后,需得先将北峰一道障目的光帘打破方可进入。离忧来到光帘之前,细细回想那日跟随兮世来此的种种,爷爷似是将力量注入了光帘的某个缺口,将光帘的形状变得齐整,以此打开了一道入口。这光帘每过一刻便会变换一种形状,缺口大小不一,实在难以分辨真正的施法点在何处。她思忖片刻,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找到那个外形最大、最中心的缺口处碰碰运气。
她闭上双眼,真气一凝,手中瞬时翻起一道金芒,乃是专门于危难之际用以自救的破壁术。那金芒汇聚成球形,翻滚在她掌心,待她霍然睁眼,刹那化作一道利刃,直直射向光帘的中心缺口处。
光帘受到猛烈一击,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崩响,与金芒撞击的那刻,生生将金芒又弹了回来。巨大的力量冲击回返,震得离忧站立不住,一下飞了出去。
这股力量强劲而霸道,又来得始料未及,离忧根本毫无防备,着实伤得不轻。
再看光帘,丝毫未动,显然并未破解。离忧吃力地撑起身子,仍想再试,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动静兮世必然听到,八成正在赶来的途中,若是被抓个现行终究不好,还是先走为妙,下次再接再厉,争取攻破。
思及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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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忙起身,略略整理衣裙,抬脚就走。
未曾想,兮世来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北峰光芒刺目,巨响滔天,足见玄武台的封印受到了剧烈冲击。此乃性命攸关的大事,兮世怎敢怠慢,忙同几个长老一道御剑而来一查究竟。当是时,离忧正灰头土脸一瘸一拐地下峰而走,因为受了伤,偏偏走不快,不时回头望一望是否有人追来,胆战心惊的模样竟有几分滑稽。
兮世脸色一沉,遣了其余长老先行离去,自己则朝向离忧的身后稳稳落地,老鹰捉小鸡一般提起离忧衣领,将她带到空中,于玄武台封印前重新落地。
离忧只感眼前景色一花,倏忽被人提飞起来,再次醒神又回到了刚才的地方,手握拂尘的兮世正面色沉郁地站在封印旁,凉凉将她望住。离忧心道不妙,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假意看不到兮世的存在,转身便走。
“去哪儿?”兮世的声音。
离忧尴尬地回过头,不敢对上兮世愤怒的双眼,干笑道:“路过、路过。”
兮世脚下一动,瞬间拦在她面前:“我可有说过,玄武台乃我派禁地,不可随意接近?”
离忧自知理亏,低下头来,闷闷道:“我知道错了爷爷,下次再也不敢了。”
“自己去思过堂领罚。”兮世毫不心慈手软,“若非看到是你,我还以为派里出了内鬼。你平日胡闹也就罢了,派中禁地也敢乱闯,看来当真是平日对你疏于管教。”
他将离忧一阵批判,说得离忧心头无比委屈,不再争辩什么,耷拉着脑袋回去了。待确定离忧离开,自己也属实不太放心封印内是否有变故,仍是熄了光帘,缓步走了进去。
三道封印之下,四束银芒环绕玄武台,凝成一道半球形的屏障,牢牢将玄武台包裹住。玄武台上,一颗圆珠悬在半空,隐隐泛着青光。那圆珠并非静止,而是上下浮动,与玄武台的光芒近乎融为一体。兮世长舒一口气,好在东西仍在,否则真不知如何自处了。
“青……冈珠?”这厢还在庆幸,那头少女的声音已然宛如惊雷正中而下,叫他半天无语。
这小妮子,竟还是偷偷跟上来了!
“离忧!”他恼怒地低吼一声。
即使只见过赝品,这圆珠的外形也与它一般无二,轻易便可认出。离忧并未看他,只是直直盯着眼前的圆珠,喃喃道:“青冈珠?怎会是青冈珠……不应该啊……”
兮世发觉她脸色异样,越发凝重地道:“离忧!速速离开这里!”
且不说青冈珠乃是归凝府的东西,就传言鸣封派拥有的七芒之一,也不该是青冈珠,而是赤龙缚。虽然她唯一一次进到玄武台便是禁剑丢失,但即使是在那一刻,她也从未见过爷爷将青冈珠封于玄武台。
她微微眯起双眼。
兮世见她不为所动,终究是按捺不住,提起拂尘走近了些:“若你再不听话,休怪我无情!”手上一动,拂尘已是勾出一道光圈。
“爷爷。”此刻的离忧反而平静下来,冲着兮世方向,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认真地道,“你可知道,即使是在被我知道最大秘密那一刻,您也不曾想过对我动手。”
兮世轻轻挑了挑眉,面色波澜不惊。
离忧顿了顿,兀自说下去:“我一直觉得疑惑,这里为何既虚假又真实,一度让我怀疑是否山下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你连我曾经受的伤都替我圆了,要说破绽,当真是极难找出。”她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兮世,再没了恐惧,语气十分笃定,“直到这一刻,我才能完全确定——”
“你根本不是爷爷,而这里,也不是真正的沧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