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过亥时,狂风大作,树叶左摇右晃,被风吹的沙沙作响。沉寂的街道上不见人影,家家户户屋门紧闭,风声卷着乌鸦的低鸣呼啸而过,唯一的光明乃是离忧二人提着灯笼照明的一方光芒,火光摇曳,影影憧憧,却也微弱的随时会跳熄一般。
只听小二的言语断不会有如此猛烈的视觉冲击,置身现场,方才能感受到夜半无人、阴风阵阵的阴森可怖。二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着,生怕一个闪神,便会在地上踢到什么圆滚滚的东西,打几个转儿还能冲她们笑开,那冲击程度可不是开玩笑。
一路不见烛光,连视线都难辨清楚。二人又行了片刻,似是到了客栈,提起灯笼仔细确认一番,这才敲响了紧闭的大门。
咚咚的声音在寂静如死的夜中如此分明,理说里头的人早该听到,可敲了许久都毫无动静。二人不甘作罢,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捶打,里面这才传来微微带颤的回应:“戌时已过,小店不再接客,客官请回吧!”
离忧心不死,又敲了几声,试图感动他:“店家行行好,我二人行至此处,若不得您收留,怕是只能露宿街头了。”
店家不为所动,低声应道:“若实在不便,二位可去村里最东边的陈铁匠家中暂住,他胆子大得很,不设门禁,许是能帮到二位。”话毕,无论二人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皆再不回应。
二人对视一眼,看来传闻非虚,此处的确处处透着古怪。
得到店家指引,二人一路向东而去,远远便瞧见一间略显破烂的铺子。走近细看,铺外悬着堆着大大小小数件兵器,有大刀长剑,亦有长枪软刺,十分显眼。也仅有这一家门头,摇摇晃晃悬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像极了黑夜里噬人凶兽一双锐利逼人的眼。
这次换许惜若前去叩门。
铁匠开门的瞬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身后的风莫名喧嚣了些。
诚然,她俩较普通姑娘胆子着实大了不少,但在四下无人的地方被人收留,且此人丝毫未问来意就开了门,一路面无表情不言不语,难免叫人心慌。
陈铁匠一身粗布衣衫,蓄着长长的络腮胡子,头上由一根生了锈的铁簪松松挽了道发髻,其余头发俱是披落下来,也不重新挽回去,故而乍一看,不过是个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打铁大叔。只是那双死气沉沉的眼,读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更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简直不像活人的眼睛。
铁匠将二人安置在尚未点灯的卧房中,长发下昏暗的眸子闪了闪,转身便要退出去。离忧越发觉得诡异,忍不住出声道:“且慢!”
铁匠微微侧头,却没转回身来,只沉沉应道:“何事?”
那声音森冷无比,说不出的诡谲怪异,叫人听得心头发怵。
离忧壮着胆子道:“这里举家皆是房门紧闭,唯有你家不问缘由便愿收留我们,是为哪般?”
铁匠顿了片刻,缓缓道:“略尽地主之谊而已。”
离忧还想追问什么,铁匠却不再理会,径自出了屋子,啪的一声,重重带上房门,将她二人置于长久的黑暗之中。
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房内没有丝毫烛火,压根无法视物,遑论休憩调整。离忧心下担忧的紧,生怕铁匠这一走会被错过什么,赶忙追上去就要开门。可乍一碰上房门,一阵酥麻的感觉立时沿着双手窜上双臂,隐隐作痛。再重新试着开门,那房门却像被固定了一般,怎么也拉不开了。
房门已封,看来屋主是要动手了。
无尽的黑暗里,许惜若的身子微微有些发颤。
她本不是个胆小的女子,若只是不能视物倒也无碍,偏偏她耳畔总是似有若无传来旁人的话语声,幽幽的声音不时在脑中肆虐打转,生生扰了她原本镇静的心。
她试图叫离忧走近些,二人好有个照应,但是喊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回应,反是那耳畔和脑中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她不由摇了摇头,想要甩开这宛如鬼魅的声音,无奈那些话语如影随形,听到最后,倒越来越像自己熟识人的声音。
老人用力咳了几声,沙哑的嗓音那般亲切:“阿凝、阿若,今后我不在了,这家业便交给你们了。”
忽然间,眼前的黑暗尽数散去,不知何时,周围不再是简陋逼仄的卧房,眼前的陈设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甚至闭着眼,都能凭着数步子走完这大堂。
——这是归凝府的议事堂。
她怔怔地望着面前端坐的老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明明已去世多年,怎会还在人世?
“阿凝谨遵父亲教诲,定会好好照顾阿若,勤学苦练,以镇归凝府声威!”稚嫩的童音自耳边传来,她转头望去,男孩小小的身躯正垂首恭谨地跪在她身旁,双手作揖,不敢有一丝怠慢。
那是……少时的哥哥啊……
明明她和哥哥已经长大,明明哥哥才是归凝府现今的主人,怎么转眼之间一切都变了,父亲还在,哥哥还未长大,她还没有和哥哥挑起归凝府的重担……
“阿若,想什么呢。”恍神之间,许凝已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来,“爹爹要休息了,我们快退下吧。”
她尚在发懵之际,便被许凝一把拉起,转身带出了大堂。
屋外阳光倾泻而下,洒满院落,她恍恍惚惚地忆起,那年父亲重病,传她和哥哥去议事堂交代事情的几天后,便再没见到父亲的影子。
失魂落魄地走到花园池塘边,定睛向里一望,哪里还是那个亭亭玉立的成年女子,塘面倒映出的小小身影分明才不过十多岁,稚嫩的面孔上一双澄澈的瞳眸,愣愣注视着岸边的自己。
这一年,她也才十二岁而已。
究竟此刻是在做梦,还是之前做了自己长大的梦,此刻才真正醒来?
她捏了捏拳,能感受到身体的力量,不像做梦。若不是梦,那现在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不顾许凝的呼喊,再次向议事堂的方向跑去。
记忆里的父亲几天没有再召回他们,人生最后的日子,都是独自承受支撑了过去。倘若现在是真实,她便有能力改变最后那些遗憾的日子,说不定,她还能找到方法救回父亲。
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前,正欲推开堂门,里头似是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她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向里张望而去,父亲的身前定定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堂门,看不清面容。
那陌生人冷冷地道:“念在你是被逼无奈,祸不及家人,我且饶过你子女一命。但你需得记住,重奇之毒服下后两个时辰毒发,形似重病而亡,该守的秘密自当清楚,莫要坏了规矩。”
“重病而亡”四个字甫一出口,许惜若浑身一颤,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门直直就冲了进去。那人听到动静声,转头回望过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锁住许惜若的身影。他此际黑布遮面,即使就在眼前也判断不出真正身份来。许惜若哪还顾得上这些,满脑子的阻止父亲服毒,一个箭步跑到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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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身边,张臂便横在他身前。
她恨恨紧盯面前的陌生人,咬牙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来取我爹爹的命!”
来人噗嗤一笑,语气中的嘲讽之意太过清晰:“你惜你爹的命,他又何曾惜过别人的命?伙同其余几派对他人赶尽杀绝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日?把归凝府留到最后,已经算是最后的恩慈了。”
记忆倒灌,前阵子才听说的事情猛然交融在脑内。霹雳村、醉氏三兄弟、玉鸾山庄、小男孩……
那日醉缮说,天涯总舵和向虚堂被剿灭干净,唯独余下归凝府,可不久父亲便重病去世,她和哥哥能躲过一劫,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那么此人……大约是玉鸾山庄前来报仇的人了。
倘若父亲杀人在前,别人前来索命乃是天经地义,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呀,那个生养她、爱了她十几年的父亲呀,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向死亡,丢下她和哥哥,丢下整个归凝府,让他们从此没有了最坚强的依靠啊。
“阿若,让开。”许全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尽力不让许惜若瞧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是爹爹做错事在先,理当服罪。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速速回房去!”
“我不要!”许惜若大吼一声,眼泪已经顺着眼眶流下来,“当年我不懂事,不知爹爹走得如此无助痛苦,可如今我就在这里,我能救下你,那便断没有独善其身抛下你之理!”她深吸一口气,冲着来人决然道,“你若一定要取一条性命,便取了我的,放过爹爹吧!”
身后的许全愣了一愣。
来人眸光深深,默默扫过父女二人:“当真是孝心一片,感人至深呐。”尔后咧开嘴,笑得意味深长,“你愿代替你的父亲去死,我却也不需要你的命。若你当真不舍你的父亲,我便遂了你的意,叫你长久地留下伴你父亲左右可好?”
他说得隐晦,许惜若尚不能完全领会,可老练如许全,早已了然他的心思:“你想废了我们武功,软禁我们?”
来人耸了耸肩,歪头道:“既然你女儿已经知道真相,我便不能容她回去将秘密泄露出去。我既不能纵你们重归武林,当然得有些法子制住你们。”顿了顿,“留你一命乃是看在你女儿的份上,莫要得寸进尺。”
“你囚了我女儿,浪费她一生的年华,叫她老死府里,这远比将我剜心蚀骨更令我痛苦,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来人漠然地掀起眼睑,似乎没了耐心:“你做不了选择。”又指了指面前的许惜若,“该做选择的,是她。”
倘若父亲还在,哥哥便不会因为想要重振归凝府声威迷失方向,他们兄妹感情更不会走到那般覆水难收之境。他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亲人,不该因为父亲的离开而变得分崩离析。没有了父亲,这个家形同散了支柱,纵她与哥哥并肩走下去,亦要重蹈覆辙,接受哥哥世俗的改变,接受他机关算尽的人生。那样翻天覆地的家变,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能在一切走向无法挽回方向之前止住,哪怕有所牺牲,她也愿意。
许惜若不去看父亲极力阻止的眼神,毅然点头道:“只要你放我爹爹一马,即使此生永不离开这里,我亦无悔。”
“一言为定。”来人满意一笑,身形一动,忽然没了踪影,只留她和许全单单留在大堂里,一颗悬着的心终于随着他的离去落了下去。
议事堂的大门几不可见地闪过一道青光,那通向外面的唯一出口,一瞬再也无法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