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实是出关的好日子。
离忧一身白紫衣裙,发带束起简单利落的高马尾,将不久前同潇新要来的纪念意义重大的生辰剑穗系在霜烬剑柄,又将霜烬剑背于身后,立于马前,整装待发。
潇新的目光无意落在她剑柄的剑穗上,尽管没什么表情,她还是能觉察出他惯常的清冷疏离中,隐藏的一丝不宣于口的欣喜。
伤势基本痊愈,本可以再将养些时日,只是两日前,竹屋外飞来一只信鸽,打破了这久违的宁静。
信鸽来自邺城南望楼。
她对南望楼的全部记忆,均来自大婚前送步摇的女工和助她脱困的车夫,但二人全因她死于非命。离忧心底始终自责,听闻南望楼三字,面色仍是有些悲郁。
南望楼乃是萧家旧识所开,掌柜原是大邺之人,平日接些官府定制的生意,并不涉足暴露关系的交接之事,故而隐藏极好。此前相助,本意是收留萧家女子做个女工,不曾想她竟自作主张前去国师府提供消息,这才落得个尸体悬于城楼示众的悲惨下场。
信中称,南楚仍有幸存皇室,近日衣衫褴褛求见故人,为免节外生枝,目前已安置楼中,等待萧莘消息。
当年大邺大军压城,皇室除了莫瑶之外无一幸免,如今竟还有幸存之人前来相认?离忧蹙了蹙眉,恍然想到之前凌王提及的里应外合的奸细,楚燕然亦曾确认过这个信息,怀疑的念头不减反增。
二人对视一眼,立时读懂了对方心思,骑上快马,再次向邺城而去。
好在他二人出城早,来不及阻拦,目前邺城已遭封锁,只进不出,对外宣称捉拿南楚余孽,在找到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离忧无奈望着那一张张头戴斗笠的男子和面戴银具的女子画像,实在不知道就这个画法能找出什么东西。
为了低调行事,此番离忧又换了个更长的面具,只露出嘴巴,与画像上区别甚大。潇新自也戴起面具,容貌更是辨不分明。
二人来到南望楼,潇新同掌柜低语了几句,便被带至后院二楼一间极其隐秘的客房。
离忧思忖着,潇新并未隐瞒仍然活着的消息,风声却至今没有走漏,看来与南望楼的主人当真是生死之交。
开门的那一刻,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出现在眼前。
原本挺拔的身姿已显瘦削,曾经饱满的脸颊因凹陷而棱角分明。习惯了干干净净的下巴早已蓄满了青黑的胡须,从前丰神俊朗的容颜竟在一年之间变得如此憔悴不堪。
正是莫瑶的兄长,莫煜。
看见戴着面具的离忧,莫煜的身形明显顿了一顿,也仅是片刻的怔愣,很快便恢复了镇定:“听闻有面具人擅闯刑场,劫救南楚旧部,我便怀疑是你,阿瑶。”
要命的时刻,总会遇见要命的故人。离忧长叹一声,深知难以辩驳,干脆拿下了面具。
面具下的眉眼熟悉至斯,他又怎会认错。莫煜轻轻扯起嘴角,状似认命地苦笑:“你果真没死。”
离忧挑了挑眉,并不解释:“彼此彼此。”
嘲讽的声线令莫煜不由僵了僵:“所以,那个跳崖殉情的国师夫人莫离,也是你。”
“国师夫人”四字出口,离忧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潇新杀气骤增,右手已不自觉按向剑柄。
她心中“咯噔”一下,立时拽了拽潇新衣角,示意他不要冲动。
潇新冷哼一声,虽停止了动作,脸色却愈加深沉如冰。
潇新的动作自然没逃过莫煜的眼睛。视线转向始终沉默不语的潇新,莫煜目光中的震惊一闪即逝。透过面具里漠然的双眼上下打量之后,他站直身体,双手抱拳,微一躬身,显得彬彬有礼:“萧将军,别来无恙。”
潇新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
他目光冷然,带着几分鄙夷与厌弃,开口自也不留余地:“叛徒。”
莫煜垂下头,对潇新的评价没有反驳:“是啊,我是叛徒。”
“我承认,当年大邺攻城,是我里应外合,毒杀父皇。”眉宇间染上痛苦之色,莫煜的声音微微哽咽,“你们却不知,父皇之毒早在五年前大邺使臣觐见之际,就被下在货物之上了。”他的神色迷离,似是真的陷入了回忆之中,“那种慢性毒,三月便需一次解药,父皇靠着为数不多的解药吊了几年的命,直到大邺逼迫父皇退位,将南楚皇城拱手相让,父皇才下了决心,再不受大邺威胁,命我……取他性命。”
“父皇宁死不屈,情愿死在我手中,也不愿受大邺之人侮辱。我……别无选择。”
每说一句,离忧的心就跟着沉一分。那是她真切拥有过的记忆。
南楚旧日,花开满城,皇帝眉眼温和,将最好的一切给了莫瑶,养成她不谙世事的性子。而今时光荏苒,国破家亡,即便她已不再是南楚公主,但那段备受疼惜的时光也不会因为身份的转变而尽数忘记。
她哽了哽,眼眶微微泛红:“父皇中的,可是噬心毒?”
莫煜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果然……果然是楚燕然!又是这该死的噬心毒!
“毒是楚燕然下的,率兵攻城的却是凌王。父皇为留我性命,命我假意与凌王求和,为他所用,这才在那场战争中……保全了我。”停了停,双手不自觉攥紧,“我隐姓埋名,流离失所,不知能去往何处,便一直隐居在深山里。后来听说楚燕然拦截了凌王所获的俘虏队伍,又当场处死了南楚公主。虽对之后莫名出现的国师夫人身份生疑,却也不敢贸然前来相认。”
率兵攻城的竟是凌王?她若没记错,宫宴那日凌王说的攻城人是楚燕然啊,难道又是凌王挑拨离间?
“我早该想到,楚燕然自八年前来南楚议和之际,于后院见到你,便一直向父皇求娶无果,又怎会轻易放弃这个金屋藏娇的绝佳时机。”他的尾音发颤,像在努力克制着情绪,“虽是见不得光的算计,但也因为他这些年的执念,才留住了你的命。也因为你,他没有对南楚旧部赶尽杀绝。”
离忧突然想起与楚燕然大婚前三夜,他在耳边的喃喃絮语。他是如此祈求爱、渴望爱,那些只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才说出口的脆弱与坚持,好像终于有了合理的动机。
可惜啊,莫瑶并不需要。
“我倒宁愿自己,早早死在了那场战役里。”
“既守不住内心的底线,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苟延残喘地依附他人而生,是凌迟,亦是耻辱。”她声音清亮,语气平静,“做灭国仇人豢养的笼中雀,过着雷霆雨露均是恩赐的生活,真的比死了更好吗。”
莫煜知她不曾上过战场,凡事谨小慎微,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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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会说出这样大义凛然的话,浑身不由一震,蓦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离忧垂下眉眼,长长一叹:“皇兄,我不怪你,却也无法替南楚百姓原谅你。你既已活了下来,便加倍珍惜父皇送你的命,带着南楚的希望,好好活下去。”
此话颇含诀别之意,莫煜敏锐地发觉了不对:“那你呢?”
“南楚旧部如今已是分崩离析,不宜再战,若是大邺当真能保天下安宁,百姓安居,我们自也不会再生事端。”离忧没有正面回答,神色早已是不同往日的坚毅无惧,“我自有要做的事,要承担的责任。”
莫煜愣了一下:“你们有何打算?”
“我想进宫面圣。”离忧直截了当道,“有件东西落在了皇宫里,必须当面去取。”顿了顿,看向莫煜的眼神略显迟疑,“至于我和……阿莘还活着的消息,烦请皇兄继续保密,毕竟楚燕然正在城中清查叛党,若被他知晓,于南楚百害而无一利。”
莫煜轻轻点头:“阿瑶放心,我自有分寸。”
离忧凝视着莫煜狼狈不堪的模样,犹豫半晌,终是不忍弃他不顾,叹息着道:“你若无处可去,便先待在南望楼,其余的事再做打算。”
“罢了,已耽误你们许久,怎好继续叨扰。”他躬身拜别,尽管没了南楚皇室曾经的恣意飒沓,举手投足间仍留了几分读书人应有的礼节风雅,“今日之事,我会尽数烂在肚子里。”
“就此别过。”
语毕,不再逗留,径自离去。
望着莫煜离去的背影,离忧只觉喉头干涩,心中像被什么堵住,难受至极。
她早就揣测叛徒会是莫煜,却没想过他竟是用这样的理由叛国。为了皇帝,为了体面,所谓的身不由己,反而让她憋着一口气根本无处发泄。
她侧头看向潇新,却见他目光紧盯着莫煜离去的背影不发一语,双眸中闪烁的沉凝之色,似在拆解那道背影后是否藏着什么秘密。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潇新?”
潇新收回审视的目光,声音沉了下来:“此人不可信。”
离忧对潇新精准的判断心下一惊,却又不解:“为何?”
习武之人本就感官敏锐,离忧与莫煜对话的同时,他一直在观察此人,对方刻意放缓的步速与飘移不定的眼神均未逃过他的眼。而且有一处巨大的破绽,莫煜自己怕是也有所疏漏。
潇新目色深远:“不会有兄长对妹妹突如其来的武功不闻不问。”
离忧愣神片刻,陡然明白过来。
莫说亲生兄长,哪怕是叶寒君这个师兄,在清风别苑与她久别重逢都又是把脉又是质问,恨不得让她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作为南楚仅剩的血脉相连的至亲,怎么会刻意忽视妹妹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没有质疑,还能放心自如地交代自己的所有秘密?
确实古怪。
离忧托起下巴,因潇新的提醒同样捕捉到了某些细微的信息:“莫煜蛰伏这么久,偏在你我被追捕时铤而走险,只为提供当年叛乱的情报,说完便急着离开,更像是以情报作饵诱你我上钩,然后急着给谁通风报信。”眯起双眼,越想越后怕,“追吗?”
“不必。”潇新面容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厉,“不如看看,他们究竟玩的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