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装作奋力推脱,话语铿锵,神色委屈又倔强。
一举一动,都像极了一个无辜蒙冤、不甘受屈的普通人。
可是,锦衣卫哪里容得她多言。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臂膀。
冰冷的铁链应声缠上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牢牢锁死。
陈九依旧诉苦不停,连声喊冤。
她步履踉跄,半推半拒,被强行拖拽着往外走。
此时的讼铺外,早已围满了百姓。
这些都是受过陈九恩惠、闻讯赶来护着她的乡邻百姓。
人群里,还混着几个不起眼的‘普通’人,不细看根本无从分辨。
众人看着数名锦衣卫,纷纷面露不满,议论纷纷。
不少百姓冒死站出来阻拦,不愿意让他们拷走陈九。
“陈讼师是好人啊,绝对不可能煽动闹事!”
“官府不能冤枉好人啊!”
“陈讼师我相信你!我的官司,就是你帮我写诉状打赢的!你见我家穷苦,还分文未取!你是大好人啊!”
“还有我儿子,他被县尉公子欺凌殴打。也是陈讼师出手,帮我解决的。”
“你们不能带着陈诉师,要带,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对!不能带走她,她是我们百姓的大救星!”
“谁要想抓她,就先抓我们!”
人群越聚越多,百姓的维护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坚信陈九的清白,纷纷挺身阻挡,不肯让她被带走。
见惯了大场面的锦衣卫们全惊呆了,一时之间,竟然震撼的不知所措。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平头讼师,居然能有这么好的口碑?这么大的威望?!
这般号召力、这般民心,便是许多朝廷大员也都望尘莫及。
领头的锦衣卫回过神来,眉头微皱,右手摸上绣春刀,正欲开口。
陈九却先他一步出了声。
她稳住身形,微微抬手,止住了百姓们的躁动:
“诸位父老乡亲们,感谢大家愿意信任我、保护我。你们的恩情,我陈九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她环视一圈围在四周、满脸愤懑不平的百姓。
他们的面孔是那么陌生又熟悉,有的人家徒四壁,有的人素来唯唯诺诺,有的人总爱贪小便宜。可在关键时刻,他们无一人退缩,竟然全都选择了为她挺身而出!
自从五年前立誓复仇至今,陈九只学会了一种技能,那就是谋算人心和争斗竞逐。
可今日,她向来冰冷孤寂的心里,首次涌上了一股暖流,这陌生的温度令她眼眶微热。
眼见百姓们越围越激动,险些就要酿成冲突。
她心中感动,面上缓缓收起了‘慌乱’,安抚道:
“大家莫急,天子脚下,王法当前,锦衣卫的大人们也是奉旨行事。”
“我若无罪,官府定会明断,还我清白;我若有过,那便依法处置,我绝无二话。”
她微微躬身,对着四周的百姓们深深一揖:
“希望大家切莫再阻拦,免得落了一个抗旨阻差的罪名,平白受了牵连。那样,便是陈九的不是了。”
“待水落石出,我们有缘再聚。”
此话一出,四周的百姓们更是大为动容。
不少人都红了眼眶,却又被她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堵得不知如何再拦。
有人急得咬牙跺脚,有人暗暗低声抹泪。
却终究,都开始慢慢往后退步,给锦衣卫让开了一条道路。
锦衣卫的众人相视一眼,心里更是震惊不已。
且不说这陈九在百姓里的人气,就这般临危不乱、顾全百姓、稳住局面的气度。
她哪里能是一个寻常的讼师?
又哪里能是什么煽乱京畿的奸险之徒?
领头的锦衣卫面色复杂,却也不敢违旨,一声喝令:
“带走!”
陈九又向人群拱了拱手,便不再挣扎,也不再高声喊冤,只任由锦衣卫押着前行。
与此同时,王鸿志领了圣旨,不敢有半分的耽搁。
出了宫门,小老头即刻坐上了轿子,强撑着精神赶赴贡院。
轿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他又情不自禁的回想起方才殿前的君臣博弈、各方拉扯。
不止蒋意儒,王鸿志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史自吾那番滴水不漏的说辞,看似为君分忧、顾全大局,实则是把一切罪责轻描淡写地模糊过去,轻轻巧巧护住了整个相党。
唯独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让他成了平息圣怒的替罪羊。
昨日,他还是人人敬仰,风光无限的从三品京兆公,京师里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可一夜之间,便沦落到革职留任、戴罪安民的地步,稍有差池便是满门抄斩。
这官场,可真时时如战场啊。
想到即将要面对的士子们,王鸿志心里百感交集。
其中,竟然还有一丝丝极其隐秘的羡慕。
汝之砒霜,确是吾之蜜糖。
莫道青云步步奢,锦衣底下是刀戈。
何如归钓秋江月,一笠一蓑酒对歌。
马车飞驰,当他一路步履沉重的,赶到了贡院门外时。
满街的士子与军士仍在对峙。
士子们怨气冲天,委屈重重积压,汹涌,稍有不慎,便会酿成更大的动乱。
王鸿志不敢强硬镇压,走到士子们面前,只耐下性子一遍遍劝慰。
他当众承诺:现在朝廷已知晓了士子冤屈,绝不会姑息科场乱象。
圣上已经特派调查使,重新复核试卷、严查所有舞弊行径,定会还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他语气恳切,态度谦卑,深知上次失约,让士子们失望至极。王鸿志也没有解释,自己其实努力过了,但却被重重阻挠。
他只细数自己多年为官,秉公断案的过往,用一件件实事化作春雨,一点点抚慰躁动的人心。
寒门士子们本来就只是想求一个公平,并非真心想要对抗朝廷。
大家见这位京兆尹态度诚恳、语气和善,关键是朝廷现在愿意出面彻查冤案。
所有人闹事的气焰都渐渐平息,争吵声也越来越小。
不少人陆续散去,纷乱拥挤的贡院及各条街道,终于慢慢恢复了秩序与宁静。
眼看骚乱即将平定,民心渐渐安稳,王鸿志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总算不辱皇命,勉强熬过了这一关。
可就在这时,一队全副武装的重甲兵卫,浩浩荡荡的疾速笨奔来,卷起阵阵沙土滚荡。
领头之人,正是礼部左侍郎吴达昌。
此人乃是史自吾一手提拔的心腹亲信,是彻头彻尾的相党之人。
王鸿志一见来人,心头骤然一沉,连忙上前阻拦:
“吴大人,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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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情绪刚刚平复。请大人万万不可动武,以免再生变故!”
吴达昌却全然不把王鸿志这个戴罪的官员放在眼里。
他的神色冷硬,语气傲慢:
“王京兆奉旨安抚士子、平息动乱。本官则奉旨调查士子、彻查科举相关事宜。”
“如今,这些试子们,作乱犯上、触犯国法!我又岂能置之不理?正好把带头闹事之人全押回去,一一审问科举内情便是!”
“你我皆奉旨行事,那便各司其职,不必多言。”
吴达昌此行,根本就不是为了安抚士子。反而是奉丞相之命,要借机打压、抓捕带头的士子。
他要震慑所有敢质疑科举不公的人,接着,趁机抹除科场舞弊的一切痕迹!
吴达昌根本就不给士子们辩解的机会,抬手厉声喝道:
“禁军听令!尽数捉拿闹事士子,若有阻拦者,一律带回去拘押!”
众禁军当即拔刀上前,不由分说便要锁拿众人。
刚刚才平复的场面,瞬间大乱。
士子们又惊又怒,纷纷攘攘抗辩,却在全副武装的禁军面前,毫无反抗之力。
这群官兵们拳脚相加,棍棒与铁链作响,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士子们的哭喊声、怒骂声、哀求声混在惨叫里,此起彼伏。
原本已经愿意老老实实,等候公道的士子们,惨遭武力镇压,被任意的捆绑抓捕。
禁军们根本不分青红皂白、不分闹事主次,只要站在贡院及相关街道附近,一律当作闹事的乱党捉拿入狱。
王鸿志看的又惊又怒,连声阻拦,却因势单力薄,根本拦不住吴达昌手下行事。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书生被拖拽殴打。
眼睁睁看着,朗朗乾坤之下,朝廷官员以调查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
他捏紧了双拳,面色铁青,满腔悲愤苦闷,却无力反抗。
而吴达昌抓人,早已暗中定好了重点目标。
他骑在马上,冷眼看着兵士到处抓人。少时,暗中朝着身后的心腹,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心腹会意,悄悄从衣袖里,取出了一叠事先备好的人物小像。
待记熟样貌之后,他脱去外衫,身着儒生装扮,潜入人群,混在士子里。
借着混乱,他时不时查看小像,再与一众士子们,逐一比对容貌、身形、气质。
此番恩科,姜劲庸的文采,冠绝本届春闱。
相党偷换考卷,把本该有榜首之才的姜劲庸的试卷,调换到了户部尚书的嫡孙,魏毅然的头上。
可是,只要他还活着,一日不除,便是随时会引爆科场弊案的祸根。
而吴达昌此行,便是要借着调取‘舞弊人证’之名,把姜劲庸悄悄拿下,日后寻个由头,将他定罪灭口、永绝后患!
不多时,心腹目光一定,锁定了人群中傲骨凛然、眉宇藏愤的姜劲庸,暗暗抬手示意。
两名禁军立刻上前,径直挤开旁人,不顾姜劲庸的抗辩与怒斥,强行锁拿。
姜劲庸挣脱无果,目眦欲裂,放声悲吼:
“想我姜劲庸,寒窗几十载,连中三元,凭文赴考!谁承想,科场昏暗、权贵舞弊!”
“我又不曾徇私、不曾钻营,何罪之有?”
“可是,官府不去抓舞弊之人,反倒把我无故拘押?”
“不公至此,王法何在?天理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