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定在贡院台阶之上,王鸿志的目光扫过了眼前混乱不堪的场面:
满地都是散落着的书卷考篮、被砸得满是印痕的朱红大门、手持长棍严阵以待的兵丁,以及一个个双目赤红、衣衫凌乱却依旧都不肯退让的士子。
越看,他的心越是不断下沉。
身为朝廷任命的科举监临官,王鸿志还负责了本次会试的秩序。
如今,张榜时居然闹出了,士子聚众围堵贡院的大乱子!
这件事若是他处置不当,非但令天下士子寒心。更将因此触怒龙颜。
皆时,他这乌纱帽不保不说,甚至还可能会牵连到整个京兆府衙上下!
他抬手示意兵丁暂且收棍,压下所有思绪。深吸一口气,运足内力,开口铿锵:
“诸位士子!请静一静!本官乃本次会试监临官、京兆尹王鸿志!”
这一声威严的沉喝,终于让躁动的人群稍稍平复了几分。
兵丁们也缓缓收回了长棍,却依旧保持着戒备,守在贡院大门口,防止事态再度失控。
姜劲庸捂着被碎石砸中的肩头,站在人群前方。
他见王鸿志亲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台阶上的王鸿志躬身行礼:
“参见监临官大人!学生河北姜劲庸,携一众落榜士子,求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他转身看向身后依旧群情激愤的同窗,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再转头看向王鸿志,条理清晰道:
“请大人明鉴!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千里赴京赶考,三场会试大家都已倾尽所学,自问答卷上并无重大差池。”
“可今晨放榜,才学浅薄、胸无点墨的权贵子弟悉数登榜。诸多潜心治学的士子们却全部名落孙山!此等榜单,何其不公!我等怀疑本次春闱存在舞弊之事,恳请大人彻查试卷,还天下读书人一个清白!”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的士子们便纷纷开口附和。此起彼伏的请愿声震彻天街:
“求大人彻查舞弊!”
“求重阅试卷!还我等公道!”
“科举为国选材,岂能容奸人暗箱操作!”
王鸿志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这群满眼悲愤、满心不甘的读书人,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散去。
如今榜单昭然,荒唐至极。天下士子共睹,舆情激愤,早已不是他能压下的小事。
事态闹到这般地步,已然有了彻查的由头,有了天下士子的舆论支撑,更有了不得不查的朝堂压力。
即便相党势大,他也再无投鼠忌器的理由,这桩弊案,非查不可!
他上前半步,站在台阶最前沿,对着一众士子郑重拱手,神色肃穆:
“本官明白诸位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十年寒窗,一朝落榜,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
“科举乃国之根本,选贤任能,容不得半点徇私舞弊!今日榜单异象,和你们的委屈,本官心中已明晰!”
“本官在此以头顶乌纱、身家性命起誓!即刻封存本次会试所有试卷,联合御史台官员,重新核查阅卷记录、比对所有答卷,严查考场徇私、试卷调换等一切舞弊行径!”
“相信本官,我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此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
那些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士子,看着王鸿志郑重起誓的模样,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复燃的希望与感动。
沈光奎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看向姜劲庸,眼中满是激动。一直护在姜劲庸身侧的牟道义,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躯终于放松些许。
混在人群中的卢长菏心腹见状,脸色骤然阴沉,立刻想要再次煽动闹事。
他们刚要开口高喊‘大人莫要敷衍我们’,却被王鸿志身边的侍卫一眼锁定,死死瞪视,再不敢轻举妄动。
王鸿志目光锐利地扫过了全场,继续沉声道:
“但本官亦要告诫诸位!聚众围堵贡院、打砸衙署,乃是藐视朝廷、触犯律法的作乱之举!念在诸位皆是读书人,一时激愤失度,本官今日不再予以追究!”
“尔等即刻散去,各自归舍,等候官府公布彻查结果!倘若再有谁敢滋事闹事、煽动作乱者,本官定以律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语气威严,不容置喙,身后的考官们也纷纷出声附和,安抚士子的情绪。
姜劲庸见状,立刻抓住时机,对着众士子高声道:
“同窗们!监临官大人已答应彻查弊案,我等应当相信大人,静待结果!切莫再冲动行事,自误前程!”
在姜劲庸的劝说、王鸿志的威严震慑之下,士子们心中的怒火终于彻底平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渐渐放下手中的物件,虽依旧满心愤懑,却也慢慢开始后退、散去。
混乱的场面,终于被彻底控制。
但是,王鸿志看着渐渐散去的士子,紧绷的神色丝毫未松,眼里反而凝聚起了更深的凝惑。
他压下心头猜测,转头看向身边的考官,声音冷硬:
“立刻下令,封锁试卷房,封存所有会试答卷,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即刻传我命令,召御史台官员前来,联合彻查本次春闱弊案!”
他清楚,从他说出彻查二字的那一刻,便已是彻底与舞弊的幕后之人撕破脸面,前路定然布满荆棘、杀机四伏。
可看着那些士子绝望又不甘的眼神,他别无选择!
无论从科举公道、士子人心,还是朝廷法度,他们京兆府都容不得这桩弊案就此掩埋!
而不远处徘徊偷看的卢长菏心腹,脸色如墨。不甘心的啐了一口后,他转身便朝着卢府方向快步而去,准备将此事火速禀报给卢长菏。
……
街上的吵嚷与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满地狼藉间,姜劲庸三人回到了通新客栈。
今日看榜大起大落,姜劲庸本就已经心力交瘁。肩头被石头砸伤的伤口被冷风一吹,更是疼得他暗吸一口凉气。
方才在人群中,他强撑着腰板,一心只念着劝阻同窗、平息事宜。
此刻,卸下了那口气,他浑身的力量仿佛全都被抽干了。
刚踏入客栈略显昏暗的大堂,他的肩头一阵温热黏腻感传来。
姜劲庸下意识抬手一摸,浅色衣袍便透出了刺眼的红。
正是他方才被碎石砸中的伤口,早已渗出血迹,浸透了素色衣袍,在肩头晕开。
“含章兄!你受伤了!”沈光奎眼尖,一眼瞥见他肩头的血迹,当即惊呼出声,伸手想去扶他,语气里满是焦急,“都怪我,方才只顾着生气,竟然没留意你的伤!快坐下,我去叫店家拿金疮药来!”
姜劲庸摆了摆手,强忍着肩头的钝痛。
回到卧室之后,他在靠窗的桌旁坐下,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却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慰道:
“不妨事的,不过是点儿皮外伤,不打紧。陈兄、牟兄,都别担心”
他抬手按住伤口,简单的按压止血。眼底里,燃着一丝未曾熄灭的希冀,“监临官大人刚已立下重誓,承诺封存试卷、联合御史台彻查。那此事,便还有转机!我等只需耐心等候,公道,总会来的!”
他语气自信,字字皆发乎内心。
他信奉的便是朝廷法度、圣贤道理。即便经历了榜单不公、街头骚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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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依旧坚信,这世间还有清正官员,能为天下穷苦读书人主持公道!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与期许,让他即便此刻身受伤痛,却也依旧没有陷入彻底的绝望。
沈光奎重重点头,胸中的怒火虽然还未平息。可一想到王鸿志的誓言,心头也重新燃起了希望。
他性子直率,爱恨分明,方才在贡院门前,恨不能与以权谋私的舞弊之人拼个鱼死网破。
如今有了彻查的指望,整个人又松快了几分,附议道:
“含章兄说得对!我就还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怎能容得下那些奸人们只手遮天?!只要魏毅然那等草包被赶下榜,重审考卷。我们定然就能重获清白、榜上有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皆是对彻查结果的期待。
他们脸色回暖,眼中燃烧着对未来的美好希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弊案昭雪、试卷重审的那一日。
唯有坐在一旁的牟道义,始终沉默不语。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烈。
方才在贡院外,人群中那几个刻意煽风点火的陌生面孔,官兵骤然出动的时机,还有王鸿志大人看似坚定,实则暗藏凝重的神色。
此刻回想起来,都让他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彻查”二字这般简单。
背后牵扯的是朝堂权贵,还可能涉及权势滔天的相党势力,即便那王大人有心查案,又岂能轻易撼动?
他看着眼前满心期许的两个友人,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把心底的担忧说出口。
牟道义的万般愁绪,最终只化作了一道无声的叹息。
而与此同时,卢府的书房内,气氛阴冷的让人瑟瑟发抖。
卢长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鸷可怖,浑身透露出滔天怒火。
他猛地把桌案上的茶杯、砚台、毛笔等物,全都扫落在地。
碎裂声刺耳,却依旧难消他心头之恨。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他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暴戾,“万无一失的大好计划,竟能被搅成这样!好好的一个局,全毁了!”
原本,他安排下天罗地网,就要借着放榜不公,煽动士子们聚众闹事,搅乱京城秩序。
随后,他便可借机栽赃,把水彻底搅浑,既能掩盖科场舞弊的真相,又能顺势铲除异己。
可偏偏却被姜劲庸那几个书生坏了事!
又被王鸿志三言两语的,安抚住了局面。
他苦心孤诣出的大好闹事时机,就此算是彻底泡了汤!
站在一旁的卢译,同样愁云惨淡。他连连叹气,眉头紧锁:
“叔父,公榜乃是我们最好的时机了。学子们从希望到绝望,那时心气最盛、最易煽动。”
“可如今,时机已过,士子们渐渐冷静。我们再想挑起事端,难如登天啊!往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他满心发愁,舞弊之事一旦开始彻查,他们铺排的那么大,迟早会露出马脚。倒时,他们卢府苦心经营的局面,可能都将付诸东流。
可如今,纵是百般筹谋,他们仍然错失了闹事嫁祸的良机。
这下,他们算是彻底陷入了被动。
可是卢长菏闻言,非但没有再发怒,反而缓缓扯起唇角,露出了一抹阴冷又饱含深意的笑容。
那笑容看得卢译心头一寒,心头再次涌起被支配的恐惧。
卢长菏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阴冷,带着势在必得的狠厉:
“没有机会?”
“那我们就制造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