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榜首到榜末,沈光奎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找到姜劲庸、牟道义的名字。
他身边的姜劲庸,原本温和的面色逐渐惨白,嘴唇微微颤抖,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满心的难以置信和绝望冰冷。
他自幼苦读,博览群书,策论、经义无一不精。府县联试,皆冠群伦,乡试亦拔得头筹,一路魁首直至会试。而此次会试的三场作答,他已是倾尽毕生所学,引经据典,切中时弊。
他自信即便不能摘得魁首,也定然能榜上有名!
可如今,诺大的榜单上竟无他半分位置。
“怎么会……怎么可能!”沈光奎握紧拳头,低吼出声,“魏毅然那种草包居然都能登榜!含章兄才学冠绝同届,居然名落孙山?!”
“这榜单有诈!这榜单绝对有诈!”
他的声音,恰好被身边一众落榜士子听见。
这些士子,大多是和姜劲庸一样的寒门子弟。他们千里迢迢赴京,日夜苦读,耗尽家财,背水一战,只为搏一个功名。
可此刻,看着满榜的权贵子弟高中,看着自己的名字彻底缺席。他们心底的希冀瞬间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荒谬!这榜单简直太荒谬!”
“不公平!我苦读二十年,倒不如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这科举,究竟还有公道吗?!”
“魏毅然连《论语》都背不顺畅,居然能是会元?这榜是假的!是暗箱操作!我不服!”
“科场舞弊!定然是科场舞弊!朝廷如此选材,寒了天下士子的心啊!”
愤怒的嘶吼声、悲愤的哭喊声、不甘的怒骂声,瞬间响彻整条天街。
原本一些还心存侥幸的士子们,彻底都被这不公的榜单点燃了怒火!
他们拳头捏的嘎吱响,眼睛充血,围着贡院照壁,一声声咬牙切齿地质问、控诉,情绪越来越激动。
突然,有人抬手砸向了照壁、有人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摔在地上,还有人直接朝着贡院大门冲上去自刎,却被官兵们死死拦住。
人群之中,几个目露阴光的男子,混在士子堆里,时不时地佯装着‘同仇敌忾’的煽风点火:
“不公平!这分明是主考官收了贿赂,暗箱操作,咱们几十年寒窗苦读有什么用!”
“朝廷根本不把咱们寒门士子当人!这公道,不讨不行!”
“走!大家一起去贡院衙门讨说法!让官府重新阅卷,彻查舞弊!”
这些人,正是卢长菏提前安排好的心腹。他们以提前谋算过,今日便是故意放大士子愤怒,将众人的情绪引向极端的最好机会。
他们的任务,就是要一步步煽动着事态,让所有的士子走向失控!
姜劲庸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身边一个个气愤交集、失去理智的同窗,心头一沉。
他深知,士子们虽有冤屈,可若是这般聚众闹事,非但讨不回公道,反而会被扣上藐视朝廷、聚众作乱的罪名!
到时候,非但洗不清科场冤屈,反倒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
“诸位!诸位同窗!静一静!请静一静!”姜劲庸立刻上前,站在周边一个最高处,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急切,“我等心中愤懑,情有可原,可大伙儿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冲动闹事,是自毁前程,反倒给了奸人把柄!”
可此刻,人群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的寥寥几句劝说,根本就压不住众人滔天的怒火。
士子们的嘶吼声越来越大,围堵在贡院门口,要求考官出来给个说法、要求彻查科场不公!
突然,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总考官不敢出来见我们,必定是因心里有鬼!”
“这狗官!黑白不分,权欲蒙心!苍天不公啊!咱们把贡院的牌子摘下来,这里不配称贡院!”
这话一出,立刻引得无数人附和。
“对!咱们去讨个公道!”
“没错,咱们把匾额拆了!”
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子,当即就开始往贡院匾额下冲。
站岗的五六个官兵心中一惊,其中一人迅速向同伴交代几句后,转身便跑去禀报王鸿志。而另外的人则留下来横棍阻拦。
推搡之间,棍棒与拳脚齐飞,原本的请愿,瞬间变成了两群人激烈的冲撞。
“官府动手了!官府要打死我们读书人了!”
卢长菏安插的人趁机大喊,故意把冲突上升到孰生孰死的境地。
士子们本就憋着一口恶气,被这话一激,更是红了眼。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官兵,有人扯掉衣袍往官兵头上蒙,手里的折扇、考篮、书卷……此刻全都成了泄愤的物件,噼里啪啦砸在官兵和贡院朱红的大门上。
“反了!全都反了!”
守门的几个官兵又急又怒,使出浑身解数严防死守,可士子们人多势众,各个又是豁出命的架势,防线眼看就要被冲开。
混乱之中,有人高声喊道:
“十年寒窗,换来一张黑幕榜!与其老死乡野,轻于鸿毛,还不如今天就闹个明白!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贡院门前,让天下人知道科场有多黑!”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不少寒门士子当场痛哭流涕,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对着皇城方向长跪不起,声声血泪:
“圣人教化,选贤与能!如今却是权势、铜臭换功名!我等读书何用!报国无门、报国无门啊!”
哭声、骂声、呼喊声、棍棒碰撞声搅成一团,整条天街乱作一锅沸粥。
姜劲庸看得心胆俱裂,他拼命往人群中间挤,一次次高声劝阻:
“各位不可!万万不可如此啊!一闹就成了叛逆,到时候弊案更无人敢查!咱们要递状纸,要联名上疏,要走正途!”
可他的声音在滔天喧嚣里微弱如蚊蚋,刚喊了两句就被人潮挤开,衣角都被扯得破烂。
牟道义在他身旁,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双目赤红的选择了以身相护。
沈光奎双手握拳,气的浑身颤抖。他咬牙道:“含章兄,我要忍不住了!这些人摆明了就是把我们往死路逼!不闹,他们还当我们读书人好拿捏!”
话音刚落,贡院侧门忽然冲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
他们手持长棍,排成横队往前碾压,口中厉声呵斥:
“聚众作乱,格杀勿论!退开!”
“格杀勿论!快退开!”
“退开!快退开!”
场面瞬间僵持住。
士子们虽怒,却也知道官兵们是真的敢动手。一时间泄了气势,进退不得。
人群稍稍停滞,却依旧没有散去。
有士子梗着脖子大喊:“我们只是要公道!不是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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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我们要见监临官!要见主考!要求重审试卷!”
姜劲庸抓住这片刻喘息,再次站上高处,声嘶力竭的劝说:
“同窗们!先停手!!只要人还在,状还能告,冤还能申!可一旦发生流血冲突,我们就全完了!”
他指着那些面色凶戾的官兵,又指了指人群中几个不停挑事的陌生面孔,沉声道:
“你们看清楚!这是有人故意要逼我们犯错!是有人想逼我们去死!我们千万不能上当啊!”
他的一腔肺腑之言,终于让一部分人变得冷静下来。
能参加府试的考生,都是全国各地拔尖的人才。不少士子下意识的看向身边那些刚刚不停撺掇闹事的人,渐渐起了疑心。
可卢长菏的人岂会甘心,当即又混在人群里高喊:“这小子被官府收买了!他是要帮着奸人害我们啊!”
一块碎石突然朝着姜劲庸砸去,正中他肩头。
姜劲庸踉跄一步,却不后退一分。他挺直了腰板,朗声道:
“我乃姜劲庸,字含章,河北廊坊人士。自童子试至乡试,凡历诸考,皆为第一!今日,我若有半句偏袒权贵、存半分私心,则天地共弃,甘受天谴!”
“我蒋劲庸不求别的,只求诸位,留一口气、存一身骨,在合适的时机,为天下读书人讨一个真正的公道!”
他身身染尘素袍,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向着人群扫视过去,竟一时间震得全场鸦雀无声
可短暂的安静之后,人群再次涌动起来。
有不少的士子已经被榜上无名的结果,彻底逼到了绝路,只想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戾气蔓延,人群里挑动声又渐起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官吏的高声通传,从远处突然传来……
“监临官大人到!诸位考官到!”
原本紧绷对峙的人群,闻声齐齐朝着来路望去。
只见王鸿志,身着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深沉的下了轿子后,快步朝着贡院门口赶来。
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众同考官、收卷官。人人皆露出一副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的模样。
显然,他们是接到急报后,一刻也不曾耽搁地,从贡院衙署赶至此处。
王鸿志一路阔步疾行,官袍下摆不断被风裹挟、卷动。
他的眼里满是焦灼与震怒,心底更是翻涌着难言的沉郁。
其实自会试开考至今,他并非毫无察觉。副考官孙汝舟频频私下会客,与丞相府往来密切,阅卷期间更是屡屡以各种由头独留试卷房,种种行径早已透着蹊跷。
可他偏偏不能查,也不敢查!
他虽身为监临官,但他的职权只在考场安保、秩序□□上。
按本朝科举祖制,阅卷全程需糊名誊录,封闭管控,非阅卷官不得踏入阅卷室半步。
他若是贸然插手,便是越权干政、亵渎科举祖制,无需相党发难,仅凭这一条罪名,便足以让他革职下狱。
更何况孙汝舟背靠丞相,前途不可限量。他无凭无据,贸然出手,不过是以卵击石。非但查不出分毫,反倒会打草惊蛇,彻底断送彻查的可能。
再者,科举流程环环相扣,未放榜前,一切未有定论。
他总不能凭着几分疑心,便搅乱整个会试流程,惊扰数万士子,引发京城动荡吧。
这份失职之罪,他担不起,也担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