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意儒怔怔的看着陈九,心里掀起了波澜。

    他是聪明人,初一听替嫁二字,便立即想清楚了此计策背后的利弊得失。

    初闻此法实在太过凶险,可衡量之后,却已是眼下最好的破局之策。

    “陈公子此计堪称高明。只是……”蒋意儒苦笑一声,满面无奈,“这般人选,实在难寻。”

    “既要她甘愿以身犯险,替芳徽踏入恹王府这虎狼之地。又需她有足够的心智手段,与我联手追查丞相罪证。”

    “这般人物,岂是片刻便能寻得的?又或者说,这般人物,哪里能找到呢?”

    陈九深吸一口气,双目湛湛的直视着他,飒然一笑:“我来!”

    “我愿做这个替身,替令爱嫁入王府。”

    蒋意儒猛地睁大眼睛,话都打了结:

    “可、可……”

    陈九抬眼:“大人是应下了?”

    “可你……你明明是男儿身,这般替嫁雌伏,有悖阴阳,乱了纲常!于理不合,于礼不通!万万不可啊,陈公子!”

    陈九:“……”

    陈九看向了一旁喷茶偷笑的宣华公主。

    宣华公主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她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以手遮唇好笑道:

    “子旭啊子旭,你只看她的衣着扮相,便认定她是男儿了?”

    “这世上,最能瞒过人眼睛的,并不是皮相容貌,而是一个刻意打造的身份。”

    “可这个形象身份,出门在外的,又怎么不可以自己给自己呢?”

    蒋意儒一愣,好似醍醐灌顶。

    他抛下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再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人。

    不多时,熟于察言观色、断案推情的他便发现出了端倪。

    陈九的外形虽束作男装,但是肩线却偏纤柔,在那份清锐之下,姿态也暗藏着几分不属于男子的细腻韧劲。

    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在他心底浮现。

    陈九迎着他不可置信的目光,淡淡的解释:

    ““中丞所见的‘陈九’,是行走市井、周旋讼场的谋士。一身男装,方能不引人注意,方便暗中查案。”

    顿了顿,她接着笑道:

    “可我要入王府谋局翻案……那男儿身便只能是暗处的掩护。只有用女儿身,才能过明路,派上用场。”

    这下子蒋意儒哪儿还能不明白,他心头大震,脑中空白。

    但他并非仅仅震惊于陈九性别转换的这个问题。

    而是突然惊觉,原来,眼前这人从踏出复仇的第一步开始,就已把身份利弊算得明明白白!

    她用男装混迹底层,避开朝堂权贵的目光,练习昭雪翻案的技能,默默积攒声望。

    可是待时机成熟了,便又能以女儿身掩护入局。比如这次替嫁后,能借恹王府王妃的身份进入权力的游戏。

    为的,就是无限靠近权力中心,直逼当年冤案的核心!

    从回到京城的第一天,再到现在,眼前这个女郎没有半分莽撞。

    她的每一次身份转换,都精准的踩在时局的要害上!

    蒋意儒怔怔望她许久,才压下翻涌心绪,眼神复杂难辨,满是惊叹与唏嘘,哑声叹道:

    “……你、你竟是女子?这般胆识谋略,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叹服!”

    陈九微微颔首,唇角浅淡含笑,并未多言。

    蒋意儒抿了抿唇,眉头皱紧:“我最后郑重问你,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以芳徽的身份,替嫁入王府,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一旦败露,不仅是我们蒋府,还有你皆是死罪一条,绝无生存的可能。即便如此,你也愿意去做?”

    “我愿意。”陈九抬眸,眼神坚定,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中丞放心,此计出自我手,其中凶险我自然一清二楚。”

    “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相比您说的后果,我更清楚的是,您是我父亲生前最信重的部下,也是这世间唯一能帮陈家翻案的人。所以,无论如何,您都不能出事,不能被卷入这场风波。”

    说罢,陈九缓缓抬手,自衣袖中取出半块残缺玉珏,轻轻展现在蒋意儒面前。

    她指尖微颤,情不自禁的拂过了珏面早已模糊的纹路,淡然神色渐褪,取而代之的是压在心底多年的悲怆与怀念,压的她心里闷堵又沉痛。

    “中丞与先父多年旧交,这半块信物,想必您也认得吧?”

    蒋意儒目光落玉珏上,浑身猛地一震。

    他浑身颤抖,双目赤红,目眦欲裂,泪水瞬间涌出,死死的盯住了这一枚意义重大的残玉。

    猛地抬起了头,他一点点仔细端详着陈九的眉眼。

    往昔与陈敬之相交的画面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回放。

    泪水喷涌而出,他忍不住泪流满面。

    像!

    实在太像了!

    女儿肖父,怪不得他初见到这孩子,却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眉眼,这气度,与当年守正不阿,却对他颇多照拂的御史陈敬之,几乎一模一样!

    “你……你是……”蒋意儒声音沙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陈九紧握着玉珏,眼中水光粼粼,心中满是酸楚。

    沉默过后,她垂眸低诵起了诗句。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慢,每一个字却裹着无尽的悲伤:

    “夜合花开香满庭,夜深微雨醉初醒。”

    思绪回到五年前的盛夏,陈府盛放的夜合花妆点出了满园粉白。

    夜风拂过,花瓣纷飞,阖府飘香。

    父亲陈敬之穿着白色长衫,与粉裙的母亲围坐石桌。桌上还温着烈酒,檐角落下了几滴未干的雨珠。

    一晌贪欢,父亲醉后慵懒靠在廊柱上,笑着轻唤她的乳名。母亲温柔的将她抱起,伸手拂去了她发间的落花。

    那一刻,雨是暖的,风是香的,满园充斥欢声笑语。可如今,故园荒芜、亲人惨死,偌大陈府只剩下她这苟且偷生、该死而未死的孤魂还在人世间游荡。

    五年里,她曾无数次坐在孤寂的庭院里聆听夜雨,却连一个能在一起醉醒的人都再也找不到。

    “远书珍重何曾达,旧事凄凉不可听。”

    她犹记得,父亲任上缴获到丞相党羽的滔天罪证,纠结许久,决意冒死弹劾的前一夜。

    父亲、母亲向祖父母、外祖父母写信叮嘱:

    ‘家中安康,儿一切顺遂’、‘天凉了,二老记得添衣’。

    烛火摇曳间,他们只盼望老人们余生照顾好自己,切莫被牵连进京城的腥风血雨。

    母亲流泪提笔,却在信的末尾久久悬而未落。最后,母亲颤抖着写下‘恐难再见’,接着又痛哭着划去,改为了‘待来年春花开,儿必归家奉养’。

    但是,这封载印母亲泪渍的信,终究没能送出。它没出京,便被丞相的眼线截获,反成了构陷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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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的罪证之一,那一夜片片染血落于陈府后院。

    祖父母他们接到的,也定不再是报平安的家书,而是儿女们身首异处、满门覆灭的噩耗。

    那些家破人亡的过往,帧帧染血。

    那些记忆里家人们的音容笑貌,字字惊心。

    每当陈九忆起,都锥心刺骨的巨痛,至今无法与人提及。

    “去日儿童皆长大,昔年亲友半凋零。”

    陈九低下头,泪眼朦胧之中,看到了自己紧握着玉珏的手。

    这双手,日练算筹,夜写诉状,奔波市井、辩冤公堂。早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变得修长有力。

    光阴流转,她已经长大了。

    可她昔日的亲友呢?

    师父说,陈府的亲友旧部听闻噩耗,有的为查真相客死他乡,有的遭奸佞陷害含冤而亡,有的隐姓埋名、再无音讯。

    她的成长,需要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好在,时间给予她的不仅仅是变强。

    光阴还让她在一晚晚舔砥孤独与绝望的伤痛中,学会了如何咬紧牙关,独自扛下陈氏满门的血海深仇!

    “明朝又是孤舟别,愁见河桥酒幔青。”

    这次她与秋儿离别后欺旨替嫁、孤身赴险,没有送行酒,更无旁人安慰。就连回头的路,在出发前都已被堵死。

    可无论前方等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

    因为陈家的冤屈,需要有人昭雪。陈家满门的亡魂,该让仇人偿命。

    是大树就不怕风吹雨打。

    是真金就不怕大火烧炼。

    每一步,陈九都义无反顾的,回溯前进在通往那年父母夏夜赏酒的夜合花路上。

    那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为了那一刻,让她做什么她都将立死不悔!

    诗声落罢,余音渺渺消散在风里。

    晶莹的泪水从陈九的眼眶一滴滴滚落,落到玉珏上,碎成了几点晶莹。

    蒋意儒双拳颤抖,心中巨痛!

    看着眼前与故人眉眼重叠的少女,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诗词。

    他五年隐忍的委屈、对陈府满门的痛惜,和对相党的恨意……此刻尽数在他胸中翻涌。

    他的泪水决堤,浑身颤抖,哽咽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宣华公主坐在堂上,望着陈九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双手紧握成拳,眼中满是心疼与怆然。

    她印象里的徒弟,是一个极为坚韧不拔、算无遗策,偶尔还有些狡黠的孩子。可今天,她以玉为鼓,化诗作状,诉尽了数年逃亡蛰伏下,深埋在心底的血泪苦楚。

    更何况,想起陈家惨案,她又怎能不心如刀绞呢?

    屋内半晌无声,唯有悲伤久久萦绕不散。

    “中丞大人,我是谁,并不重要。”

    陈九深呼吸几次,敛去泪痕,收回玉珏,面上的悲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恨意。

    她的眼睛亮的惊人,直视着蒋意儒:

    “中丞只需知道,我与您和公主,都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甚至,我的恨意比你们都更深!”

    “我们的敌人,都是丞相。”

    “我们三人是最坚固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替嫁入王府,于公主,可清君侧,稳固皇权。于您,能保住令爱,保住蒋家。于我,则是接近真相,复仇翻案。”

    “所以这桩交易,中丞大人,您到底是做,还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