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顿了顿,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依旧沉声问道:

    “师父请讲,徒儿愿闻其详。”

    “替嫁!”

    宣华公主吐出两个字,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陈九身上,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

    “丞相要的从不是蒋芳徽本人,只是一个蒋家女的名分,嫁入恹王府拴住萧砚之,以此钳制蒋意儒。”

    “可谁规定,奉旨入府的必须是真的蒋芳徽?”

    “芳徽自幼体弱,十岁便闭门静养,从不赴宴见客。”

    “京中只知蒋家有位病弱嫡女,见过真容的不过蒋家长辈与贴身侍女,旁人根本无从辨伪。”

    “只要有人替她接旨,以蒋家千金之名嫁入王府,此局便可破。”

    “而这个人,非你莫属。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安静。

    陈九站在原地,她的心里微微惊讶,却并不意外。

    她早就料到了,师父布局如此周密,在发现问题的时候,肯定也早已为她铺好了路。

    而她在师父未出口之前,心里也想到了替嫁之计。

    这确实是一条看似绝境,实则又是唯一捷径的路。

    一方面,如果她嫁入恹王府,嫁给一个疯癫废人。对外是蒋家千金,终日与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相伴,还身处在皇权斗争的漩涡最中心。

    环境的确是危机四伏,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说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途也不为过。

    可是从另一方面看,这也是当下她最好的机会。

    如果替嫁入王府,她便能以王妃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立足京城,避开敌人的追查,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且她能身处权利核心,近距离的接触当年陈家满门冤案的真相,寻得翻案线索。

    另外,这样做蒋意儒不但不会抗旨获罪,而且没有短处握在丞相的手里。

    她能因此彻底换取蒋意儒的感激与帮助,让这位御史中丞死心塌地为她所用,成为她在朝堂上最坚实的隐形靠山。

    最后,她能借着王府的掩护,暗中积蓄力量,搜罗丞相罪证,一步步逼近仇人,最终完成复仇。

    所以,现在退一步是万劫不复,陈家满门冤屈绝无昭雪之日。

    可若进一步,赌个九死一生,却有一线翻盘成功的希望啊。

    宣华公主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看着陈九在那儿陷入思索,也不急着催促,只是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相信,以陈九的聪慧,和她复仇的决心,一定然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不出片刻,陈九眼中的思绪消散,只剩下了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站起来缓缓躬身,对着宣华公主行一大礼,声音斩钉截铁:

    “师父,徒儿明白您的意思了。”

    “这桩替嫁,我应下了。”

    “前路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徒儿亦无所惧。只要能为陈府翻案、扳倒相党、护住秋儿,纵使粉身碎骨,我无怨无悔!”

    宣华公主看着她,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笑意。

    她无声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为师足矣!”

    “秋儿你尽可放心,我会派人送她往隐秘之地妥善照料。”

    “我保她衣食无忧,绝不受半分牵连。待你大仇得报,便可与她安稳团聚。”

    “多谢师父。”陈九心中最后一丝牵挂落地,彻底放下心来。

    “别忘了碧海别苑之约,”宣华公主眸光一闪,细细叮嘱,“三日后相见,切勿急躁。先以谋略说服蒋意儒,让他心甘情愿应下此计,后续再从长计议。”

    “晓得了师父,徒儿谨记您的教诲,绝不敢忘。”

    ……

    三日后,京郊碧海别苑。

    清晨的苍茫大山里云雾缭绕,鸟语花香。

    京郊的碧海别苑隐在青山和绿水之间,端的是半山墨色半山青,一抹朝云映碧空。

    经过安排,别苑的四周守卫森严,彻底断绝了外人探查的可能,安全又隐秘。

    陈九一身素色青衫,依旧是女扮男装的模样。

    不仅如此,她还刻意将眉眼修饰得平淡无奇,遮住了原本秀丽的容貌,只留一双眼眸是不加修饰的澄亮和锐利。

    立在别苑的廊下,陈九的指尖慢慢摩挲着袖中一枚触手温润的残缺玉珏。

    这是宣华公主交给她的信物,也是父亲生前贴身所佩戴之物。

    当年陈家被抄家时,官府将府内之物一一查封,这枚玉珏也辗转落入了宣华公主手中。

    如今,玉珏虽只剩下半块,却依旧能证明她的身份。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的低低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下一秒一个一身黑色布衫,也做了些许伪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进入陈九的视线。

    蒋意儒,字子旭,山东聊城人。他年岁约有四五十,身形清瘦挺拔,面容方正冷峻,眉眼间暗含着刚正与沉肃。

    此刻,他下颌线紧绷,周身气场巍然。眉宇间却总不自觉的轻皱,似是暗藏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显然是心中有事。

    步入走廊后,蒋意儒先是警惕地扫视了四周,确定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后,才快步迈入了走廊正中的客厅里。

    他对着端坐在正上首的宣华公主,躬身行礼:

    “微臣蒋意儒,见过公主殿下,公主千岁。”

    “子旭不必多礼,今日此处无君臣之别,只有盟友之邀。”

    宣华公主抬起手,示意他起身。随后她也不废话,直接指向了身旁立着的陈九,缓缓开口,“这位是陈九,乃我身边最为得力的谋士。”

    “她心思缜密,深谙刑狱讼谋,查案辨伪更是一绝。”

    “今日邀你前来,便是她有要事与你相商。”

    蒋意儒闻言暗暗诧异,宣华长公主乃陛下长女,性子仁善疏朗、气度雍容。即便自驸马亡故后,坊间对她的个人生活颇多流言蜚语,却也丝毫无碍她麾下能人辈出、人才济济的事实。

    现在能让她引荐,还被称为“最为得力”,看来,此子必不容小窥。

    蒋意儒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落在陈九身上,他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乍一看,此子不过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身形单薄,衣着朴素,面容普通,丢在人海里毫不起眼。

    可是这少年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深邃,似乎,还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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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能在他面前还一派闲适,不卑不亢的,心性倒是远超常人。

    蒋意儒心里暗自戒备,他身居御史中丞之位,阅人无数,深知人不可貌相。

    当下,他客气的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官场惯有的疏离与试探:

    “原来是陈公子,幸会幸会。不知公子,有何指教?”

    陈九身姿挺拔,从容的上前一步,对蒋意儒回礼,淡定道:

    “沈中丞客气,指教不敢当。小子不才,却也知晓,中丞近日正被一桩祸事缠身,寝食难安。”

    蒋意儒心中一凛,面上却故作淡然,轻笑反问:

    “哦?沈某身居御史台,恪守本分,秉公办事,事通人和,何来祸事?。在下实在不懂陈公子所言何意?”

    “中丞无需隐瞒,事到如今,再装糊涂,已无意义。”陈九抬眸,直视着蒋意儒的双眼,“丞相暗中筹划,欲借陛下之口下旨赐婚。将令千金蒋芳徽小姐,许配给恹王萧砚之,此事,中丞大人,也应有所听闻吧?只是您心中还藏有侥幸,不愿面对,更无破解之策。不知小子所言,可还属实?”

    这话一出,蒋意儒脸色不变,眼中却流露出惊讶与震惊。

    此事丞相藏得极为隐秘,他也是通过多方暗中打探后,才得到了一丝模糊的消息。

    可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为何会知晓得如此清楚?甚至连他心里的挣扎与侥幸,都猜的一清二楚。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客套,心中浮现出千丝万缕种猜想。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陈九:

    “陈公子究竟是何人?此事隐秘至极,你是从何得知?”

    “中丞大人无需动怒,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与中丞,有着共同的敌人。我能帮中丞,保住令爱、保住蒋家。更能帮中丞,了却多年夙愿,为当年冤死之人昭雪。”

    陈九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一分隐秘的深意,她语带试探,“至于破解之法,并非没有。只是此计,风险极大。”

    “一旦败露,便是欺君之罪,恐有满门抄斩的下场。”

    “不知中丞,敢不敢赌一次?”

    蒋意儒沉默了,他为官多年,深知其中凶险。可一想到女儿纯真的笑容,想到自己多年的隐忍,想到陈御史满门的冤屈。无论何时何地,他的心里便总有止不住的意难平!

    他咬了咬牙,痛声道:“只要能保住芳徽、铲除奸相、为陈…无辜之人翻案!沈某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陈公子但说无妨!”

    “好。”

    “中丞果然是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陈九眼中暗含一丝赞许和敬佩,不再绕弯子,缓缓开口,道出了替嫁之计:

    “丞相要的并不是令爱本人,而是一个名义上的蒋府千金嫁入王府,以此用来牵制蒋中丞您。”

    “既然如此,您大可找一个人,代替令爱嫁入王府,接下这道赐婚圣旨。”

    “替身嫁入王府后,对外,她是沈家嫡女蒋芳徽,是名正言顺的恹王妃。对内,她能与中丞结盟,共查丞相罪证,查清冤案。”

    “如此一来,令爱可平安脱身,远走高飞,过上安稳日子。中丞也无需受制于人,更能继续隐忍布局,等待复仇良机。岂不一举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