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哭一边跑,慌得四肢发软,幸运的是院子里有一口荒废的水井。
低头看向水井深处,借着月光,她隐约看到了里边有一条暗渠。
可是水井的高度,让她心生惧怕,望而却步。
正在幼小的陈真金还在纠结时,身后已经传来了官兵们凶狠猖狂的搜捕声音!
憋下眼泪,她咬着牙爬到了井里,深吸一口气,抓住桶绳,一节节慢慢往下放。
当桶刚下到一半时,她听到了头顶官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碾过。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藏在大桶里,蜷缩在黑暗中,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秋儿全程都乖乖的睡着,没有发出声音。
当两盏茶之后,官兵散去,陈真金也九死一生的竭力爬出了暗渠,暗渠直通河边。
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她已经又冷又累,全靠着脑海里哥哥、姐姐、奶妈的话,阿爹阿娘的音容笑貌,还有一个莫名的情绪支撑着她半挪半走到这里。
陈真金抱着秋儿爬上了一艘废弃旧船,姐妹二人躲在麻布堆里,还来不及等巨大的悲痛追上陈真金的思绪,她便已昏死过去。
等陈真金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刺眼的阳光透过麻布缝隙照进来。
她茫然地睁开眼,才发现这艘旧船早已顺着水流,漂荡在了茫茫湖面之上。
湖色共长空一色,海鸟在苍穹自由翱翔,景色恢宏而美丽。
愣神了很久,她才忆起当下的境况。
……原来,她已经远离了那个血色遍地的御史府,远离了她曾经的家了啊。
船舱外传来船夫粗犷的交谈声,她呆滞的眼中随即露出惶恐。
屏息凝神紧抱着怀里依旧熟睡的秋儿,陈真金侧耳细听,才知道这原来这竟是一艘往返于京城与凉州之间的私货船只。
昨夜恰逢顺风,一夜之间,他们现已行至凉州地界了。
凉州距离京城不远,繁华安稳,却又远离朝堂中枢,反倒成了逃亡之人最好的藏身之所。
待到船靠近码头,船夫们全都开始忙着搬货,无人再留意船舱角落的空隙。
陈九抱紧秋儿,趁着人群混乱,压低身子,悄无声息地混下船,脚步虚浮地踏入了凉州城。
凉州城城门巍峨,风沙扑面,街头行人衣着各异,口音与京城截然不同,入目皆是陌生。
怀里的秋儿嘤咛一声,饿得眉头紧皱,哇哇啼哭起来,哭声落在喧闹的街头格外刺耳,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陈九心头发紧,她昨夜逃跑仓促,浑身上下,除了身上这套早已染血脏乱的衣裙外,已是身无分文,连一口能喂给秋儿的吃食都没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又很快反应过来,她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也不能轻易显露出半点官家小姐的模样引人关注。
陈真金当即蹲在街角僻静处,抓起地上的尘土,不动声色地狠狠抹在自己和秋儿的脸上。
原本两张白皙精致的脸庞,瞬间变得灰扑扑的,看不清原本样貌,只露出一双清澈却难掩惊惧的眼睛。
紧接着,她找了个隐秘角落,含泪咬着牙褪下了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里衣。
这件里衣,还是阿娘亲手给她缝制的,衣服线角缜密,质地绵软。
如今,竟成了她唯一能换钱的东西。
她抱着秋儿,在街角寻到一间破旧衣铺,紧攥着衣服,低声求着老板换了几文钱,又到街上买了两套最粗劣破旧的麻布衣裳,给她和秋儿胡乱套在了身上。
破旧的布料磨得她娇嫩的皮肤生疼,可她已顾不上这些。
拿着仅剩的几文铜板,陈真金直奔街边食摊,买了两个粗面馒头,又讨了一碗温水,小心翼翼掰碎馒头泡在水里,一点点喂给秋儿。
秋儿饿极了,小口小口吞咽着,不哭不闹,乖乖靠在她怀里吃着。
陈九看着妹妹幼小稚嫩的模样,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姐姐,是秋儿仅剩的亲人,是秋儿唯一的依靠,她不能哭,不能再软弱。
陈真金咽了咽口水,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口也没吃,把剩下的半个馒头仔细收好,打算留着下一顿给秋儿。
可她终究年纪太小了,又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一身破旧衣衫、灰头土脸的模样,不久便被街头上游荡的混混盯上。
不过转身的功夫,两个流里流气的混混便围拢上来。
他们眼神凶狠,二话不说,一把抢走她手里仅剩的几文铜板,还坏笑着狠狠推了她一把。
陈九重心不稳,抱着秋儿重重摔倒在冰冷地面上,手肘擦破皮肉,渗出了血丝。她却顾不上疼,第一时间死死护住怀里的秋儿,生怕妹妹受半点惊吓。
混混啐了一口,撂下狠话:
“小叫花子,以后有钱了乖乖交给我们!若被我们发现你敢私藏,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罢,他们便扬长而去。
街头的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一人驻足,人人面色漠然,满眼都是事不关己的无情。
秋儿被这动静吓得大哭起来,哭声嘶哑,听得陈真金的心都要碎了。
她从地上艰难爬起,拍了拍秋儿和自己身上的尘土,抱着秋儿,一瘸一拐挪到了街角墙根下。
阳光正好,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曾经的御史府嫡女陈真金,娇生惯养,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又何曾面临过如此窘境?
可一夜之间,她已不再是过去御史府里千娇百宠的陈真金。
她只是一个带着妹妹、一无所有的亡命之徒。甚至,她连一口饱饭都给不了妹妹。
想到这里,陈真金又不自禁想起惨死的父母、想起为掩护她引开官兵的兄长姐姐,还有御史府其他人……
她心中悲恸,双手紧攥成拳,手心被指甲刺得血流如注,也浑然不觉。
她已彻底走投无路,只能放下所有的尊严,抱着秋儿,从此在凉州街头辗转乞讨。
遇到好心的店家,她讨到一口剩菜剩饭,便赶紧喂给秋儿。
若是遇上冷眼呵斥,甚至棍棒驱赶,陈真金便抱着秋儿默默躲开,蜷缩在街角避风处,紧紧搂着妹妹,用自己单薄的身子为她遮挡风沙与寒冷。
黑夜里寒风刺骨,她抱着秋儿躲在破庙或屋檐下,用瘦弱身躯紧紧裹着妹妹,一刻也不敢松开。
每一晚她都不敢睡熟,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危险。
她也无法熟睡,她的耳边总反复回荡着家人惨死的哀嚎。午夜梦回,她总是被那场血色噩梦惊醒,醒来后,只余下满心无尽的绝望与熊熊恨意!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尽头,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为家人翻案。
陈真金只剩下一股要活下去、要护住秋儿的执念,还在苦苦支撑着她。
“九儿?九儿?丫头?”宣华公主略带关切的声音打断了陈真金的回忆。
陈真金,也就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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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压了压眼底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扬起一抹笑:“无事,师父,此行京城颇为顺利。”
接着,陈九一五一十将遇到的事情悉数汇报,包括最近遇到的神秘鬼面男。
宣华公主起初淡淡听着,不时露出与有荣焉、很是满意的表情。
可听到鬼面男时,也颦眉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陈九给她换了杯茶:
“师父,我观那人剑指天下,所图甚远,手段叵测,手下气势非凡。但他带着鬼面,好似身份又不便为人所知……不知您可知是谁?”
宣华公主品了口茶,眉头不解:“你说的这人,我倒还真头一回听闻……晚上你把他和随从的外貌都画下给我,我立刻派人去查。”
陈九点了点头。
又像想到了什么,她问道:“师父,这一回徒儿再回京兆府,京兆尹定邀我加入。这次,徒儿要不要去?”
公主摇了摇头:“先不去,奇货可居,且再晾着他。”
“现在丞相正得隆恩,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京兆尹有直达天听之能,取得他的信任和好感很重要。所以你的入场时机很关键。”
陈九微拱了拱手:“是,师父。”
公主思索了一阵,目光沉沉落在陈九身上,周身凌厉的威严气息稍稍放缓,露出几分长辈式的亲切。
她面容柔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轻缓:
“好了九儿,你一路摸爬滚打闯到了今日,风餐露宿、步步惊心,其中不乏凶险绝境,但你始终未曾有过半分的松懈。”
宣华公主轻轻抬手,将桌子上糕点推到陈九面前。
她的眸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吃点东西吧,回房后你且就好好在这里歇上几日。”
“推掉你手头所有的琐事,不必总想着查案,不必老念着翻案,更别时刻再紧绷着复仇的弦了。”
她轻叹一声,语气关切:
“你终究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该偶尔停下脚步,享受几分安稳快活的人生。”
“尝一尝俗世里平凡快乐、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吧。”
“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陈九垂眸望着桌面,指尖蜷缩,声音轻缓却坚定:
“师父的好意,弟子铭记于心!”
“只是弟子没得选,弟子退不得,也不敢歇,更不能歇。”
“唯有向前、向前,不断的向前!”
“如此,弟子才能告慰家人亡魂,才能护住秋儿安稳余生。”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陈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那些在凉州街头乞讨求生、在寒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画面,与家人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在她的眼前交错闪过。
她喉间微哽,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方才的温顺,只剩一片燃烧着血与火的沉凝。
宣华公主望着她那股压不住的执拗,终究是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也带着几分不忍:
“孩子!为了复仇,你着相了。”
陈九猛地直视她,先前那层故作轻松的笑意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下一片炽热而决绝的水光。
她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师父,弟子非是着相!”
“弟子只是不愿终身悔恨!与其等到相党已成,时机失尽,徒儿再提剑四顾,仇踪难觅……那还不如就让我从此刻起便焚心以火,燃尽我身!拼死一搏,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