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
陈九心里警铃大作,瞬间打起精神,背脊挺直,寸步不让:
“阁下怕是误会了。我所为的是公道,并非入你的局。”
“我为王福翻案,除粮铺奸佞,拆晁杰伪装……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给你做刀。”
“如今事了,你我两清。更何况,是我赢了赌局。”
“两清?”
萧砚之忽然低笑一声。
笑声不高,却在狭小车厢里荡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力。
他微微倾身,逼近半步。
随着他的距离骤然拉近,紧张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陈九,你可知道这世上最不能两清的,就是卡在‘刚好’这二字上的缘。”
“你有智,却不莽撞;你有谋,却不冒进。你能忍常人不能忍,能算常人不能算。更何况,你还有风骨,有底线。这般品性,世间少有。”
“你这样,刚好就是我要的人。”
“而你这样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刚好缺我!”
“你没有的权势、财富、安稳,我刚好全都能给你。
“我们刚好是互补。”
“怎么样?要入我麾下吗?”
他顿了顿,语气淡而锋利:“当然,你也可以只当这是戏言。但你若敢拒绝……”
他的后半句未曾说尽,凶险却已尽在不言中。
高傲如萧砚之,甚至不屑于用低俗的威胁胁迫陈九。
在他眼里,威逼利诱是对付庸才的手段,用在陈九身上,反而是辱没了她的才智,也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若他真要强逼,动用手中权势,必然能轻易得逞,让她无处可逃。
可身为上位者的骄傲与惜才之心,让他不屑于此。
他要的从来不是被迫臣服的下属,而是心甘情愿追随的人才,是能与他并肩的人。
在他看来,最直白的摊牌、最不加掩饰的势在必得,才是对这难得一遇的人才,独有的尊重。
当然,这份尊重向来是有条件的。它期限很短,还重点要看他当时的心情。
一旦没了耐心,他也不会介意强扭这颗瓜。
即便不甜,能解渴就足够了。
陈九迎着他饶有兴致的目光,眼神渐冷:
“阁下想要的,是一把听话的刀,可我不是。”
“今日你若放我走,那你我便各自体面。可你若非要强留…”
她眸色微闪,唇角扬起了笑:
“那清溪这局,我既能拆你第一次,就不介意再拆你第二次。”
萧砚之先是沉默,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敢这般直白的威胁。
而威胁他的,竟还只是一个十几岁、无权无势的少年。
这般傲骨,这般有趣,反倒让他越发舍不得放手。
他盯着陈九许久。
看着眼前清瘦却倔强的身影,同时他看到了她眼里藏不住的聪慧与无畏。
他能强行留人,能施压,能威逼利诱。但那样得来的,只会是一把断刃。
他想要的,是这个猎物全身心的臣服。
良久,萧砚之缓缓后退,坐回原位,指尖再次轻叩案几。
压迫感稍退,却依旧笼着整辆车厢。
“好。”他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一次,我放你走。”
陈九的眼神微微动,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她深知,上位者从不会做无意义的让步。
果然,萧砚之抬眸看着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但你记住。”
“这天下,皆是我的棋盘,你走到哪里,都在我的棋局上。”
“你我今日一别,不是结束,而是下一局的开始。”
“等下次见,我不会再给你拒绝的机会,也不会再放过你。”
“我感兴趣的刀,即便断了刃,最后也必须要握在我的手里!”
陈九微微躬身,心里震惊却神色平静的拱手一礼:“多谢阁下。”
她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腹诽不止。
真是形势比人强,他放过她,她还要向他道谢?
全天下都是他的棋?这么大的架子什么官啊?
还说什么下次再见?明知山有虎,她就再也不去明知山了!
日后若再遇此人,她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交集!
萧砚之看着她,不再多言,对着车夫轻声吩咐:“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陈九对着萧砚之再次拱手,萧砚之颔首回应。
陈九转身走下马车,没有丝毫留恋,径直朝着城中集市方向走去。
看着她清瘦却坚定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萧砚之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深邃。
“攀峰。”
“属下在。”攀峰立刻现身,垂手立在马车旁。
“派人继续暗中跟着她,不许打扰,不许靠近,只需保护她的安全,随时向我汇报她的行踪。”萧砚之沉声吩咐,又问:“…她还有一个妹妹?”
“是,属下查到,她独身一人带了一幼妹,租住在城南的死巷里,两人平日深居简出,鲜与人往来。”越溪在一旁躬身回禀。
萧砚之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好,把她妹妹也‘保护’好。”
“本王有的是时间,等她主动回来找本王。”
……
陈九在集市上挑了一匹品相上乘、性子温顺的棕马,付了银钱后,立刻策马离城,一路奔赴凉城而去。
京城距凉城不过百余里地,待到凉城地界时,已是黄昏时分,灿红色的晚霞布满天际,将整座城池都晕上一层暖金色光。
凉城是宣华长公主的封地,素来安稳富庶,繁荣富强,城门口守卫森严,威震宵小。
陈九一手持缰,一手从怀里摸出块令牌,远远的在马上就展示给守卫。
守卫确认无误,她便畅通无阻的策马进入了凉州。
待到公主府门前下了马,闻讯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婆婆快步迎了上来,脸带慈爱和欣喜。
这位姜婆婆是看着陈九和妹妹秋儿长大的,对她们姐妹二人极为疼惜。
她拉着陈九的手,嘴角笑着却眼眶微红:
“阿真,可算又把你盼来了。这些时日,你还好吗?秋儿还好吗?”
一句“阿真”,让陈九的脚步微顿,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恍惚。
陈真金,这是她的本名,是她身为监察御史府嫡女的名字。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再这样叫过她了。
“嗯!我很好,秋儿也很好。婆婆你呢?”
“好,都好。走吧,公主殿下刚才吩咐了,等你一到,立刻带去寝殿。”
两人一边说,一边挽着手走进了府里。公主府庭院雅致,殿宇华丽,处处透着长公主的尊贵气派。
一路行至寝殿外,管家婆婆轻声通传后,便退到一旁。
不多时,寝殿的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穿粉衫、长相秾丽绝艳的男子踉跄而出。
他衣衫松垮敞胸露怀,白皙精致的锁骨和脖颈间赫然印着几个暧昧的红痕,脸颊上还沾着淡淡的唇印,模样凌乱又慵懒。
他抬眼瞥见一身男装、神色清俊的陈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色骤沉,狠狠的瞪了陈九一眼,接着带着几分戾气与醋意,重重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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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她的肩膀,扬长而去。
陈九蹙了蹙眉,满心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不等她多想,殿内便传来宣华公主慵懒又熟悉的声音,温和唤她:“九儿,进来吧。”
陈九收敛心神,推门而入。
殿内熏着淡雅的花香,暖意融融,宣华公主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明显刚起身。
她身侧立着个身披白袍、容貌清俊的男子,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更衣系带,两人眉眼间流转着缱绻情意,低声调笑着,举止亲昵。
陈九站在原地,神色略显尴尬,垂眸静立,不欲打扰。
片刻后,宣华公主穿戴整齐,一身华服衬的她容貌更显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皇家公主的尊贵与随性。
她挥了挥手,示意白袍男子与一众仆役都退下,行至茶几前坐下。
殿门合上,屋内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九上前一步,行礼后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师父,方才那两位……是?”
宣华公主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随意,半点不放在心上:
“不过是两个解闷取乐的小玩意儿罢了,不值一提。”
“可方才出去的那两位,为何出门前都狠狠瞪我?”陈九依旧不解。
宣华公主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九,眉眼间带着几分调侃:
“傻孩子,估计是把你当成来和他们争宠的了。”
陈九一时语塞,满心无语。
她转身给师父重新斟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宣华公主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渐渐收敛,正色看向她:
“不聊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九儿,这次去京城,情况如何?你们可曾遇到危险?”
听到这句话,陈九的心头猛地一震,不知怎的,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之前。
那一夜,御史府的庭院里清风徐徐,月色如洗。
父亲与母亲并肩立在廊下赏月,她和哥哥姐姐在院中踢着毽子,彩羽翻飞,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还在襁褓里的秋儿被奶妈抱着,软乎乎的小身子裹在锦缎襁褓中,小脸跟着动静转来转去,发出咯咯笑声。
下一刻,府门被轰然踹开。
兵部尚书黄典铭带着密密麻麻的官兵蜂拥而入,刀枪映着月光,森寒刺骨。
他展开圣旨,高声宣读的声音冰冷刺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敬之受财枉法、挟诈欺公、罗织罪名。现证据确凿,判陈氏满门,抄家处斩,钦此!”
圣旨还没有读完,哭声、惨叫声、刀枪入肉的闷响、器物碎裂的清响,已经瞬间淹没了方才的欢声笑语。
曾经温暖安宁的家,转眼便成为了人间炼狱。鲜血溅在月光下,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她眼底的光。
看着熟悉的人一个个倒下,她吓得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牙齿不停的打颤,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止不住地流。
哥哥一把将她往假山的暗处狠狠推去,声音急促又绝望:“阿真,跑!带秋儿快跑!”
姐姐面色惨白,强忍着泪,像平常玩捉迷藏那样强撑安慰:“别怕,我们引开他们,你快跑。”
当官兵们越走越近,哥哥姐姐们冲出去时,奶妈含泪把秋儿塞进了她的怀里:“小姐,老奴引开他们!你们快跑!找地方藏起来,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奶妈将她和秋儿推向荒芜偏僻的后院,自己毅然返身离去。
她泣泪涟涟,心如刀割。回头看了眼哥哥、姐姐,和奶妈消失的方向……只能吃力的抱着小小的秋儿,咬着牙踉跄向后院跑去。